食堂的汤桶是铁皮的，边沿卷了毛，盛满时晃一下，汤水就从裂缝里渗出来，滴在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印子。老鹞端着饭盆，佝着背，像条被晒蔫的狗，走路时左脚拖着地，鞋底粘着半块干泥巴。他撞了陆沉岩一下，汤泼了出去，热汤溅在陆沉岩的脚背上，袜子瞬间洇开一片油花。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老鹞嘴上赔着笑，蹲下去，手在裤腿上抹了两下，才去擦陆沉岩的脚。动作笨拙，手指抖得厉害，像是真老了。他擦得慢，擦得仔细，指节蹭过袜子的棉线，像在数布纹。

陆沉岩没动。他站着，背挺得直，眼睛盯着前方的墙。墙上有道裂痕，从地面一直爬到天花板，像条干涸的河床。

“你血型是RH阴性，”老鹞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稀有。”

陆沉岩没应。老鹞的手指在裤缝间一滑，一支细针管，两寸长，透明，尾端封着橡胶帽，无声滑进了陆沉岩的袜筒里。

老鹞站起身，拍拍裤子，咧嘴笑：“小伙子，脚别着凉了。”

他转身走开，饭盆里还剩半勺汤，没喝完。他没回头，也没再看陆沉岩一眼。

当晚，陆沉岩在牢房角落，用指甲挑开袜筒的线头。针管躺在掌心，淡金色液体在昏黄灯泡下泛着微光。标签是手写的，墨迹模糊：“H-7抗体”。

他没动。只是把针管塞进牙龈和臼齿之间，用舌头顶住，像含着一颗坏掉的牙。

第二天清晨，老鹞被拖到营区正中，罚跪在烈日下。他穿着单衣，后背晒得发红，汗珠顺着脊沟往下淌，砸在土里，瞬间蒸干。两个哨兵站在他身后，枪托抵着肩，没人说话。

陆沉岩被押到铁笼边，手铐锁在墙上，脚踝还带着昨晚的淤青。他没看老鹞，只是盯着地面，看蚂蚁爬过一块干硬的泥巴。

老鹞却突然抬头。

他嘴唇没动，眼睛死死盯着陆沉岩，口型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你儿子……死在桥上。”

陆沉岩猛地抬头。

他从未结婚。

他没有孩子。

他记得那座桥。三年前，北境，雪夜。他亲手炸了那座桥，断了敌方增援。桥下有三具尸体，两个穿军装，一个穿校服。他没看清脸。他只记得，炸药引线烧到尽头时，风里有股糖纸的味道。

他喉咙发紧，牙龈咬得生疼。针管在嘴里，金属的凉意贴着舌头。

老鹞没再动。他低下头，额头贴着滚烫的地面，像在祈祷。

哨兵走过来，用枪托砸他后颈。老鹞没叫，只是肩膀一颤，嘴角渗出血丝，顺着下巴滴在土里。

没人听见他哼一声。

下午，沈烬来了。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皮鞋锃亮，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他站在铁笼外，没看陆沉岩，只盯着老鹞。

“老鹞，”他说，“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老鹞没抬头。

“你儿子，”沈烬又说，声音像刀片刮过玻璃，“叫陆明舟，对吧？”

老鹞的肩膀，彻底塌了下去。

沈烬笑了，没声音。他转身走开，皮鞋踩在碎石上，咯吱一声。

陆沉岩闭上眼。

他想起三年前，炸桥前夜，他收到一封密信。信是匿名的，字迹陌生，只有一句话：“你炸的桥下，有你亲儿子。”

他没信。他炸了。

他以为那是心理战。

他以为那是敌人的诡计。

他以为……他以为自己早就没了软肋。

他牙龈里的针管，突然变得滚烫。

当晚，他用指甲抠开牙龈，把针管取出来，借着月光，仔细看内壁。

针管壁上，刻着一行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