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房的灯管漏电,嗡嗡声像蚊子钻进耳道。周野推着药车进来时,鞋底沾着泥,左脚踝的绷带松了半圈,走一步,布头就蹭一下地面。他没低头看,只是把药瓶一个个摆上铁架,动作慢,像怕惊动什么。
陆沉岩坐在角落的木凳上,右臂缠着渗血的纱布,左手垂在膝头,指节发白。他没看药,也没看人。三天没喝水,嘴唇裂了,但没舔。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他额前一缕灰发,像根断了的线。
周野走到他面前,没说话,把一瓶白色药片放在他掌心。药瓶是普通玻璃,瓶盖拧得紧,标签上印着“止痛片·每日三次”。陆沉岩没动,只是盯着瓶身——瓶壁内侧,有几道细密划痕,不是锈,是指甲抠出来的。
他没拆瓶,没看周野,却把药瓶攥进了掌心。
周野退后半步,转身去给另一个战俘发药。那人咳得厉害,喉咙里像卡着碎玻璃。周野递药时,手抖了一下,药片掉在泥地上。他没捡,只是低声说:“明天……换药。”
那人没应。他盯着周野的脚踝,看了三秒,又垂下眼。
药房门被推开,一个护士推着输液车进来,车轮碾过门槛时,发出轻微的“咯”一声。她没看陆沉岩,只把车停在门口,转身去拿盐水瓶。车轮下,压着半张照片。
陆沉岩闭了眼。
他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两下,像铁锤敲在肋骨上。他没睁眼,指甲却掐进掌心,血从纱布渗出来,染红了药瓶外壁。
他吞了药片。
蜡层在舌下化开,薄得像一层纸。墨迹是极细的钢笔写就,字小得像蚂蚁爬:“老鹞在喂你。”
他没吐。没咳。没皱眉。只是把蜡块含在舌根,咽了下去。
当晚,他高烧。
体温计插进腋下,护士皱眉:“三十九度二。”
“要输液。”他说。
声音哑,像砂纸磨铁。
护士没问,推车过来。他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灯管的光晕,看灰尘在光里浮沉。车轮从床边经过时,他侧了侧头,余光扫过——那半张照片还在,被车轮压得变形,照片上是个穿校服的女孩,胸前别着军属徽章,腰间挂着一个褪色的布兔子。
他闭上眼。
护士拔针时,他忽然开口:“她多大?”
护士手一抖,针头没拔干净,血珠渗出来。她没答,只把针管扔进黄色桶里,转身就走。
陆沉岩没动。他等她走远,才慢慢抬起左手,从袖口摸出那瓶药。瓶壁内侧的字还在,他用指甲轻轻刮,刮出一点灰白粉末——是蜡的残渣。
他把药瓶塞进枕头下。
凌晨两点,哨兵换岗。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带着铁锈和潮湿的霉味。他翻身,从枕下摸出药瓶,借着月光,把蜡块从舌下抠出来,贴在掌心。蜡块薄如蝉翼,背面,有三个极小的字,是用针尖刻的:
“柳青禾之女。”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整整三分钟。
窗外,一只乌鸦落在铁丝网上,不动。风一吹,它歪了歪头,又飞走了。
第二天清晨,老鹞在食堂打饭,汤勺一歪,热汤泼在陆沉岩的脚背上。他“哎哟”一声,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擦:“对不起,老弟,我这手……老了,不听使唤。”
陆沉岩没动,任他擦。老鹞的手指在裤缝间滑过,一支细针,无声滑入他袜筒。
“你血型,”老鹞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RH阴性,稀有。”
陆沉岩没答。
老鹞抬头,咧嘴笑,牙缺了两颗:“你儿子……死在桥上。”
陆沉岩的瞳孔,缩了一下。
老鹞没等他反应,站起身,拍拍裤子,端着汤碗走了。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口型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