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楚州水门往北走三十里,官道在一片枯林子边上拐了个弯,拐弯处有座石桥,桥头挂着通源货栈的幌子,幌子让风吹得歪了。
李大丑在桥头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拴马桩上,拍了拍那匹枣红马的脖子。
“老实待着,回头还你。”
货栈的门半开着,里头传来算盘珠子噼啪的响声。
他推门进去,柜台后头坐着个瘦老头,花白头发拿布条扎着,袖套从手腕一直套到肘弯,左手拨算盘,右手翻账本,抬头看了他一眼。
一愣。
“你是……”
“陈掌柜。”
“李……大丑?”
陈掌柜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站起来,绕过柜台,上下打量他,目光在那张满是麻子的脸上转了两圈。
“三年没见,你怎么还是这副模样。”
“长不好看,没辙。”
“我说的是衣裳,泥了吧唧的,跟从河里捞出来似的。”
“差不多。”
李大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柜台上,纸角都毛了,折痕处快要断开。
陈掌柜凑过去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是我三年前写的结清收条。”
“是。”
“你还留着?”
“留着,欠钱还钱的人,我都记着。”
陈掌柜抬眸盯着他,盯了好一阵,忽然转身从后柜里搬出一壶茶。
“坐,喝口热的。”
“不坐,有事。”
李大丑把褡裢解下来,从暗袋里抽出那张临时护送契约,又从腰上取下一把铜钥匙,搁在柜台上。
“我有一口箱子要寄存,贴着秋水堂封条的证物箱,七日后我拿指印来取,寄存费按日算,你开个价。”
“寄存?你这是要进楚州?”
“楚州水门封了,说是时疫。”
陈掌柜嗤了一声,拿手指敲着柜台。
“时疫个屁,半个月前楚州城里还在办庙会,锣鼓响了三天三夜,哪来的疫病。”
“那是谁封的。”
“水门校尉姓马,三个月前刚上任,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把码头的验货权从盐运司手里抢过去,验货验成了搜身,船上值钱的东西没一样能过。”
“谁的人。”
陈掌柜垂下眼,拨了两下算盘珠子,声音压低了。
“广济钱庄在楚州的分号,去年开的,掌柜姓周,跟那个马校尉喝了三回酒,楚州的镖师都知道。”
李大丑把那口秋水堂的箱子从马背上卸下来,搁在柜台边上。
“箱子放你这儿,别开封,有人来问,你就说不知道。”
“行。”
陈掌柜拿笔在寄存簿上写了一行,吹干墨,递给他按指印,“寄存费免了。”
“不免,该多少是多少。”
“你这人……”
“免了我不踏实,欠着人情比欠着银子难受。”
陈掌柜盯着他看了半天,摇着头笑了,伸出两根手指。
“两钱。”
“行。”
李大丑从钱袋里数出碎银,搁在柜台上,签了寄存条,按了指印,两份,一份留着,一份给陈掌柜。
“还有一件事。”
“你说。”
“楚州水门进不去,陆路有没有别的路子。”
陈掌柜沉吟了一阵,转身进了后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样东西。
一只火漆公文袋,漆上盖着青州盐运司的关防大印,封口完好。
两套差役号衣,叠得整整齐齐,腰上的铜扣还是亮的。
“盐运司每月给楚州送一回文书,走的是陆路小东门,小东门的守兵只认火漆,不认人脸。”
李大丑拿手掂了掂那只公文袋,“这东西你怎么有的。”
“上个月盐运司的递差在我这儿歇脚,喝多了,袋子忘在柜台上,我追出去还他,他说这一袋是空的,里头就一张月报的白纸,让我帮他扔了。”
“你没扔。”
“做生意的人,什么都留着,说不定哪天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