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娘子随手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人就定住了。一页,两页,她越翻手越抖,半晌没出声。她是懂行的人。散修丹师最缺的就是这个,没人教,没书看,火候药性全靠自己一味药一味药地试,试错了就废一炉料。这两本带批注的手录书,顶她自己摸黑走十年。
“哪来的?”她抬头问。
“淘换的。”魏晋含糊了一句。
她看了他一眼,就不问了。收好书,转身去关了门。
有些话不必说透,有些谢不必出口。这一夜,听瀑居的灯亮得很晚。
第二日,魏晋转道去了宋铁嘴家。
还没进门,就听见院里老道的声音,抑扬顿挫,中气十足,正给人算卦。他放轻脚步走到门口,朝里一瞧。
院里坐着个年轻女修,宋铁嘴捏着人家一只细腻的小手,指头在人家掌心里画来画去,嘴里念念有词:“女施主这道姻缘线,绵长,深远,贵不可言。依贫道看,贵人啊,就在眼前。”
女修半信半疑,脸颊微红,手也没抽回去。
魏晋站在门口,轻咳了一声。
宋铁嘴抬头看见他,老脸一红,随即面不改色,手一收,正襟危坐:“这位女施主,手相看到此处,已窥天机,再看下去,就要折贫道的寿数了。请回吧,卦金随缘。”
那女修红着脸丢下两块灵石,低着头匆匆去了。
魏晋踱进院子,似笑非笑:“贵人就在眼前?老道,你这贵人,说的是你自己吧。”
“天机不可说破。”宋铁嘴理直气壮,把灵石揣进袖里,脸不红心不跳。
魏晋笑骂了一句老不修,也不跟他绕,从怀中取出那部阵法传承,放到桌上。
这是马家藏经阁里最扎眼的一部书,一阶起讲,直至二阶,体系完整,连布阵的火候、旗门的变数都写得明明白白。散修阵法师一辈子卡在一阶,缺的就是二阶的门槛。这种东西,坊市里根本见不着,见着了,也是天价。
宋铁嘴随手翻开,翻了两页,人傻了。再翻两页,手开始抖。这回不是装的,眼眶真红了,一把攥住魏晋的手,攥得死紧,半天不撒开。
“怎么,你也要给我看手相?”魏晋打趣他。
宋铁嘴抹了把脸,也不顾什么体面了,正色道:“魏兄弟,我当年那卦没看错。你是大机缘、大气运之人。跟着你混,差不了。”
魏晋笑着把手抽回来,心里却清醒得很。书是白来的,人情是实打实的。老道若真进了二阶的门,往后再有阴风涧那样的局,困龙阵就不是只能撑二十息的残阵了。送出去的是书,收回来的是帮手。这笔账,值。
从宋铁嘴家出来,天已经擦黑。魏晋回寒泉坳,连夜收拾行装。干粮备足,符箓清点一遍,疗伤丹带够,断水刀挂腰,无影针藏袖,青魁白七收进尸囊,金墨蹲在肩头。
诀中杂注写得明白,涧必寒,竹成林。涩皮岭外一百里,正好有这么一处瀑布深涧,涧口阴风阵阵,竹子黑压压连成一片。他早年采药时远远见过一眼,嫌路远没去。如今想来,那一片黑竹林,说不定就是老天爷给他留的。
临行前夜,他把《青锋养剑诀》又翻了一遍。翻到养得此剑,终身之利八个字,他盯着看了许久,吹熄了灯。
剑胚就在百里之外。这一趟,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