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阴控尸诀》的后篇里,有一卷《相尸录》。
魏晋是在回山后的第七个夜里翻到的。玉简中写得明白:养尸先相地。尸材分三等,新死之尸为下,坟养之尸为中,唯有那阴煞眼上、古战场里、月照之所,三味俱全之地养出的灵尸,方为上等。
养魂木已经备下了。差的,就是一具配得上它的尸材。
第二日他去了一趟葛三爷家,酒过三巡,状似闲聊,问起周边有什么邪性地界。葛三爷捏着酒碗想了半天,忽然压低声音:
“贤侄,你问这个,老朽倒是想起一桩旧事。三十年前,老朽跟着猎队进血雾泽,在外围一片古战场边上,夜里瞧见一道白影子,对着月亮一呼一吸,像是在吃月光。”
“后来呢?”
“队里两个老猎户起了贪念,追过去了。”葛三爷灌了口酒,“第二天,老朽他们只寻回一只鞋。打那以后,那片地界,没人敢近。”
魏晋端着酒碗,心里已经翻起了浪。
对着月亮一呼一吸,《相尸录》里的原话浮上来:尸通灵智,自吐月华,此为上等活材,可遇不可求。
那不是邪性。那是尸已通灵,自行修炼。收为己用,胜过死材十倍。
当夜他就定了行程:单走。
甄英雄在闭关磨剑,铁嘴在钻研阵旗,大头接了猎队的活计,正好,谁也不用支会。更重要的是,收尸这张底牌,多一个人看见,就多一分漏风。
出门前,听瀑居清点行装。
灵兽袋里装着金墨,尸囊里卧着青魁,养魂木贴身收好。三个月的辟谷丹,一沓符箓,无影针拆了重新淬毒,一枚一枚在灯下验过。
禁制全开,灵田托给柳青蛾隔日照看。
“去几天?”她帮他理着衣领问。
“半月,顶多二十天。”
“嗯。”她没问去做什么,只往他袋里塞了两瓶丹,“活着回来。”
出门的行踪,只她一人知道。
血雾泽外围,浅红的雾气贴着水面流,烂泥咕嘟咕嘟冒泡,腐草的甜味腻在喉咙里。
青魁在前面开路。
说是开路,其实没什么可开的,挡道的一阶妖兽,它一爪一个,干脆利落,魏晋跟在后头只管弯腰捡材料,像跟着收割机拾麦穗。
金墨蹲在魏晋肩头,嘴就没停过。
“主人您瞧见没,魁爷这一爪,粗糙!太粗糙!要小的说,应当先断其退路,再。”
“聒噪。”前头飘来两个字。
“主人您听听!它骂小的!小的这可是为了团队。”金墨扭头就找魏晋告状,绿豆眼瞪得溜圆,“小的如今也是八层了,放在涩皮岭那也是有头有脸的蟾,它能不能给小的留点面子?”
魏晋头也不抬,把一株水灵草连根起了:“你俩的恩怨,自己解决。”
“主人,您变了。”
“嗯,被你吵的。”
两日下来,像样的危机撞上两回:一群腐沼鳄,十几条,青魁往泥里一站,来一条撕一条;还有一条练气后期的泽蟒,水桶粗,缠斗了半炷香,最后被青魁连蛇带骨撕成三截。
材料入账,粗算值两百灵石。
尸材的影子,没瞧见。钱包倒是先鼓了点。
第三日黄昏,魏晋坐在一块干土坡上,就着水袋啃干粮,心里已经开始拨算盘:再搜两日。两日再没有,就收队回家,止损的线,得画在贪念想前头。这是他的规矩。
第三日,夜。
圆月将升未升,天边先亮起一线银边。魏晋正要寻个干燥处扎营,灵兽袋里忽然一阵躁动。
金墨蹿了出来,落在泥地上,一动不动。
“主人。”它的声音有点发直。
魏晋顺着它的目光看去,这只癞蛤蟆绿豆眼瞪得溜圆,眉心处,一道树叶形状的金纹缓缓浮起,一闪一闪,像被月光点着了。
“有宝贝。”金墨的鼻子一抽一抽,“偏北,五里,不,四里半!阴气重得压鼻子!”
魏晋心头一动。
金墨破入练气八层后,他就察觉这蛤蟆变了,从前只对玉露流口水的鼻子,如今对各种灵物的气味都灵得很。地阶血脉的蟾蜍,老话讲“蟾性衔宝”,看来是血脉醒了天赋。
“什么样的宝贝?”
“说不上来,又凉又沉,像一大块会喘气的冰。”
阴属性灵物。
魏晋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土。他要找的通灵尸材,也是阴煞养的,顺着宝气走,错不了。
“带路。”
偏北五里,一片塌了半边的古战场。
断矛锈剑半埋在黑土里,有的只剩一截木杆,斜斜指着天,像坟前烧剩的香。战场中央一眼洼地,洼中黑泥如墨,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黑泥之上,立着一道白影。
仰面朝天,正对初升的圆月。一呼,月华凝成一缕银线,没入它口鼻;一吸,浊气化作淡淡白雾,从齿缝间吐出来。五尺余高,干枯瘦小,佝偻着背,白毛极短,紧紧贴着皮,月光一照,像蒙了一层霜。
魏晋伏在三十丈外的断墙后,呼吸放得又轻又长。
《相尸录》里的字句,在他脑子里一行一行滚过去,尸通灵智,自吐月华,此为上等活材,可遇不可求。
三十年。葛三爷口中的白影子,在这片阴泥里又养了三十年。如今这一身尸气沉凝内敛,怕是早已成了气候。
他缓缓抬手,拍了拍腰间尸囊。
“青魁。”
金光落地,悄无声息。青魁双翼收拢,伏低身形,两点幽光锁定洼中白影。
“金墨,”魏晋传音,“听号令。我说‘呱’,你就呱。”
“啊?哦,得令!”
魏晋深吸一口气。
“动手。”
金光暴起。
青魁这一扑,快得在月色里拉出一道残影,利爪直取白影天灵,这一爪它用了全力,快、准、狠,练气九层挨上也要开瓢。
爪落。
空了。
白影原地消失。不是快,快是有轨迹的,它是“没了”,像一滴水渗进了沙里,连气息都抹得干干净净。
青魁一爪抓空,落地的瞬间,背后无声无息探出一截象牙色的骨刺。
“嗤。”
三道血痕,从青魁肩胛划到腰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