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闻川走到水道边,抬手一招,叫来一辆海兽车。
苏惊蛰凑近一瞧,那玩意儿像只放大了几十倍的海蜗牛。螺壳背脊被打磨得宽平,上头安了张双人座,底下十几条软足在水里慢吞吞地划拉着,划一下,整个身子便往前滑出一截。座位前头钉着个巴掌大的木箱,侧面豁了个口子。海闻川从怀里摸出一块中品灵石,地塞了进去。 海蜗牛的软足立刻划得欢快起来。 不用找了,海闻川拍拍它的壳,语气熟稔得像在交代自家小厮,送我们去城外,到了在原地等着,再捎我们回来。 那海蜗牛竟伸出一根软足,上上下下晃了两下。 ——点头。 苏惊蛰看得稀奇:它听得懂人话? 开了神智的,在鲛城打工攒修炼资源呢。海闻川一屁股坐上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上来,它稳得很,比你自己游快。 两人落座,海蜗牛便顺着水道往城外滑去。水流从两侧掠过,螺壳里竟然一点不晃。苏惊蛰原本还提着几分警惕,这会儿倒真被它晃得放松下来,索性靠在椅背上,看两旁的珊瑚墙一根根往后退。 水道尽头横着一道铁栅栏,栅栏外隐隐透进光来。海闻川提前朝岗亭里的卫兵抬了抬手,卫兵认出他,笑着按了机关。栅栏升起,海蜗牛驮着他们一蹿而出,眼前豁然开阔——外头是深蓝色的开阔海面,几根巨大的石柱从海底拔起,柱顶各架着一座哨塔。 海蜗牛在其中一根石柱边停稳了。 海闻川没急着带她上去,反而退回她身边,压低声音问:哎,你那儿有没有那种……撒人脸上就倒的药粉? 苏惊蛰眼皮一跳:你要干嘛? 你看那哨塔。他下巴一扬,上头架了一个阵法,对面那座还有一个。我父王安排了人守着,除了我和几位长老,谁都不许上。我要是直接带你上去,回头准被念叨死。他搓了搓手,理直气壮,你给我点儿,我把护卫迷晕了,神不知鬼不觉。 苏惊蛰沉默了一息,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只小瓷瓶,递过去:有。撒的时候自己屏住气——吸进去一丁点儿,当场就倒。 海闻川捧着那瓷瓶,眼睛亮得跟捞着了宝贝似的,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么好使?他抬头,一脸真诚,卖我点儿呗? 苏惊蛰:……你要买这个做什么? 下回我父王再唠叨我,我就趁他不注意给他撒一点。海闻川掰着手指头算,撒完他就睡着了,我也不挨骂了,多好。 苏惊蛰:………… 你可真是个大孝子。 她把“你可真是个大孝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居然有点想笑,硬生生忍住了。 海闻川揣着瓷瓶,猫着腰往哨塔那边去了。苏惊蛰退到远处一块礁石后头等着,刚站稳,眼皮忽然一跳——身后水里有动静。 她正要转身,一颗脑袋已经从水面冒了出来。 温行舟。 湿淋淋的头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他站在浅水里,抬手抹了一把脸,一步步走到她跟前。 苏惊蛰心里一下。她方才竟没提前察觉。这人……藏匿的本事见长了。 温管事?她后退半步,打量着他,你怎么来了? 温行舟自然不能说实话——总不能讲他怕海闻川把人拐跑,一路尾随过来的。他清了清嗓子,表情瞬间端正:你二人独自出城,我放心不下,就跟来看看。顿了顿,又补一句,发现什么了? 苏惊蛰倒也没瞒他,三两句把海闻川说的阵法的事讲了一遍。 温行舟眉头慢慢拧起来:威力大、射程远的攻击阵法? 他原话。苏惊蛰点头,我翻过苏家藏书,上古确实有这类东西,叫天罡伏波阵一类的名字——耗灵石极多,对操纵者的修为和心神要求也极高。当年人族拿这种阵守城,硬生生击退过魔族。 温行舟微微一怔。上古的事他也听过些碎片,却从没往细里想过。他脑子转得快,很快接上她的思路:你怀疑墨鳞族弄到了这种上古阵法? 苏惊蛰点头,又摇头:弄到个残本,自己琢磨出个威力不小的东西,倒是有可能。完整版的材料他们凑不齐——人族当年为了架一座,几乎掏空了三座灵山的矿脉。她抬眼看向远处那两根石柱,我倾向他们学去的是个简化版,比不得原版那种毁天灭地的架势。 温行舟盯着她,心里地一声。 完整的材料凑不齐…… 这话换个说法,不就是——材料齐了,你苏惊蛰能架上古阵法? 他心跳漏了一拍,喉结动了动,硬是把满腹惊疑压下去,只淡淡了一声。 苏惊蛰全然没察觉他脑子里翻了几个跟头,又补了一句:不过拿来哄鲛人族,够用了。海族嘛——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性子都直,脑子都挺那什么的…… 温行舟深以为然地点头。 这些年跟海族打交道,他有时候都要生出几分罪恶感。忽悠他们,实在太容易了,容易到他不忽悠都对不起这份天赋。 正说着,哨塔那头传来脚步声。海闻川一脸激动地跑下来,远远看见温行舟,脚下一个趔趄,愣在原地:温管事?你怎么在这儿? 温行舟面不改色,抬手负在身后,一脸忧国忧民:闲来无事,出来转转,顺便看看布防。他望向海面,重重叹了口气,海兽潮快到了,忧心啊。 顿了顿,又像是刚发现似的:哟,碰巧遇上苏医师。 海闻川恍然大悟,肃然拱手:温管事费心了。 苏惊蛰: 他居然真信了! 她在心里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温行舟一个人跑到海边来看布防?布防是鲛人族自己管的,真要看,也该有人陪着,该有文书,该有仪仗——哪有一声不吭独自摸过来的道理? 好吧。海族一个心眼,人族八百个心眼,这话真不是白说的。 海闻川看看苏惊蛰,又看看温行舟,为难地搓了搓手:温管事,我跟苏医师还有点事要办,先告辞? 温行舟大度地摆摆手:好,好,不打扰二位。 说完慢悠悠往城里去了,背影一派从容。 苏惊蛰望着他那条渐渐远去的影子,忽然有点回过味来——他知道自己是来查阵法的了,所以放心了。反正回头她也会一五一十告诉他,眼下就不掺和、不添乱。 她收回目光,看了海闻川一眼。 这孩子……以前是不是常让温行舟这么忽悠? 还是说,整个鲛人族,都被这位温管事这么年复一年、一本正经地忽悠过来的? 她忽然有点同情海闻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