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惊蛰蹲在水边,从怀里摸出一截巴掌长的木头。那木头看着寻常,凑近了才闻见一股说不清的腥香——是她空闲时调的,拿几味兽筋、鱼油拌了矿粉,抹上去阴干,能存好些天。
她捏着木头在水面点了两下,又整根探进水里,一动不动。 水底静了几息。 先是几根细长的触须从石缝里探出来,试探着往木头这边够。跟着,灰白色的影子三三两两从暗处游出来,个头都不小,钳子一张一合,碰上木头就“咔嚓咔嚓”地啃,倒像是怕被别的抢了去。 苏惊蛰等木头沉得有了分量,手腕一翻,稳稳提起来。上头密密挂着七八只,个个巴掌大,虾身半透,在暗处泛着一点幽幽的白。她拎着往盆上一横,胳膊抖了两下,虾便噼里啪啦全落了进去,在盆底还在互相夹。 “来,处理一下。” 刘强和苏惊羽头一个凑过去,一个按虾一个去钳,动作麻利。张杰和沈寒舟也蹲下来帮忙,人手不够就你递我接,没一会儿就分好了工。 海闻川本来蹲在船边,目光落在水面上发直。幻境里那些影子还没从他脑子里散干净——族人一个个倒在洞壁上,皮肤底下透出灰败的颜色,最后连声音都没了。海承宇清醒过来那一瞬看他的眼神,反反复复地转。 可看旁人都动起来了,他到底也慢慢挪过来,学着样子蹲下,伸手去剥。 他手生,剥得慢。虾钳尖利,一不小心就扎手,他缩一下,换个角度再试。剥着剥着,指头上的动作竟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压下去了几分。 张杰一边剥一边随口问:“苏惊蛰,你那木头上抹的什么?怪香的,虾跟疯了似的往上扑。” “饵料。”苏惊蛰头也不抬,“它们闻着觉得香,扛不住。” “哦——”张杰拖长了音,若有所思地点头。 海闻川咬着唇没吭声。 他刚才蹲在旁边闻着,也觉得那味儿怪香的,肚子还叫了一声。要不是硬憋住,差点就跟着盲虾一块儿往木头上凑了。他可是鲛人族三王子,怎么跟这群没开灵智的盲虾一个德行。这话打死也不能说出口。 剥完一大堆,苏惊羽把盆往旁边一推,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多谢。” 张杰摆手摆得飞快:“客气啥。以后你要吹笛子,提前说一声就行。” 沈寒舟在旁边猛点头:“对对对,提前说,我们好避一避。” 苏惊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剥虾剥得指甲缝里全是腥味,这会儿倒真想掏出笛子,对着这俩人吹个够本。 苏惊蛰瞥了妹妹一眼,忍着没笑出声。 她倒是瞧出一点从前没留意的事。 苏惊羽小时候冷得像块冰,除了黏她这个姐姐,对谁都隔着一层。母亲唤她,她应得规矩;外祖父考校她功课,她对答如流,可从不多说一个字;舅舅们逗她,她也只是抬眼看一看,便把视线收回去了。那时候苏惊蛰还担心,怕这孩子往后活得太孤。 可这些日子下来,苏惊羽身上像被人吹进了一口活气。 会嫌张杰吵,会拿笛子威胁沈寒舟,会看着刘强剥虾剥得歪七扭八时在旁边翻白眼——这些细碎的、没用的、热热闹腾的小事,一样一样地填进她从前空着的地方。 友情这东西,大约是悄悄地走进她心里了。 苏惊蛰挺高兴,什么也没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虾壳。 “上船。” 一行人重新上船,顺着暗河往下走。隧洞越走越窄,水面上的光从一线变成一片,最后“哗”地豁然开朗——外头已经是海了。 风带着咸味扑过来,苏惊羽连鞋都没脱,摸出那颗珠子往嘴里一含,翻身就扎进了水里。 她原想着,自己好歹能变个连海潮那种大章子,八条腕子一张,威风凛凛地把这一片水搅个天翻地覆。 结果钻出水面时,是一只小螃蟹。 灰青色,壳还没她巴掌大,横着在水里扑腾,一歪一歪地往前拱,怎么看怎么可怜。 她愣了一下,脸就沉下来了。 张杰和沈寒舟对视一眼,同时“扑通”跳下去,追着那只小螃蟹在后头喊: “苏惊羽!你玩一会儿给我玩玩呗!” “我也想玩,下一个轮到我——行不行?” “排队!” 小螃蟹头也不回,横着蹿出去老远,只抽空甩了这么两个字。 刘强趴在船舷上看得眼都直了,喉结上下滚了两回。苏惊蛰回头瞧他一眼,笑道:“你也去排队。” 刘强“哎”了一声,乐得把外袍一扒,扑通跳下去,水花溅了半个船帮。 小船上一下就空了,只剩苏惊蛰和海闻川。 海闻川还坐在原处,两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水面上的光一晃一晃地映在他脸上,他也没抬眼。 “苏医师。”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嗯?” “我心里难受。” 苏惊蛰没催他,只安静地等着。 “我知道是我们鲛人族自己闯进狐狸的地盘,才搞成这样。”他低着头,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可我就是难受。我忍不住想骂那狐狸——怎么就不能放过我的族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可我又站它那边想。人家地盘,人家的东西,你闯进去想抢,死了……不冤。” 苏惊蛰偏过头,第一次用一种不太一样的眼神打量他。 这位三王子平日里端着架子的样子她见得多了。要么是冷淡地吩咐,要么是客气地客套,从没像现在这样,把话掰成两半,一半骂自己人,一半替外人开脱,最后哪一半都落不下地。 海闻川抬眼看了她一下,又很快低回去,耳根都有点红。 “我知道,要不是你,我也得留在里头当养料。”他声音更低了,“我没资格评判谁。可我就是难受。” 水面上传来苏惊羽他们远远的笑闹声,隔着一层浪,模模糊糊的。 苏惊蛰想了想,说:“这世上没什么事是绝对的。立场不同罢了,没有绝对的好坏。做什么,问心无愧就行;做完,能接受后果就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自己琢磨琢磨。我去找他们。” 说完起身,往船舷边一站,也入了水。 海闻川坐在船上没动,把她那几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问心无愧。 能接受后果。 他攥着的手慢慢松开了。 苏惊蛰在水下找着那帮人时,正撞见一出好戏。 张杰变成了一只小海龟,绿壳黄肚,四只小爪子在水里拼命划拉,划得那叫一个卖力——结果越划越往下沉,眼看着要一头栽进沙地里去了。 沈寒舟浮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两条腿在水里蹬来蹬去,愣是没伸手捞他一把。 苏惊羽更绝,游过去按住龟壳顶,往下又压了一截。小海龟四肢乱蹬,脑袋拼命往上仰,那表情憋屈得像是被人按进了米缸。 “该我了该我了!”沈寒舟在旁边催,笑得话都不连贯,“快快快,让我试试——” 张杰变回来,喘着气把珠子递过去,脸都憋青了:“你等着,你也别想好。” 沈寒舟把珠子往嘴里一含,变了。 是只蚌。 两片壳扑棱着一张一合,在水里翻了个跟头,沉得比张杰还干脆,直接“咚”地砸在沙底,壳都磕歪了。 张杰这下笑疯了,游过去伸手指头去戳他的壳缝。蚌壳“啪”地一夹,正夹在他指尖上,张杰嗷地叫出声,在水里直甩手。 沈寒舟变回来,乐得眼睛都眯了,把珠子往刘强那边一递。 刘强早就等不及了,含珠入水—— 变成一只小螃蟹。 那叫一个灵便。八条腿一撑,横着就走,又快又稳,绕着众人一圈一圈地转,拐弯比苏惊羽刚才还利索,尾巴后头拖出一串细密的水纹。 苏惊羽在水里看着,凉飕飕地飘来一句:“不如把这只小螃蟹生腌了吧。” 刘强吓得一哆嗦,“噗”地吐出一串泡泡,横着蹿出去老远,撞在一块礁石上才停住。 张杰和沈寒舟笑得前仰后合:“变什么就有什么特性!这珠子真有点意思啊!” 苏惊羽游过去,一把揪住刘强的后壳把他拎回来,顺手夺了珠子。 这回她没变螃蟹。 银光一闪,一条圆头圆脑的大头鱼出现在水里,脑袋占了半个身子,尾巴一甩一甩,一起一伏地往前拱,憨得不行。 趴在船边的银霄扭头看了眼肥鸡,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她变什么,什么就沉。” 肥鸡“咕”了一声,拿翅膀把脑袋一蒙,像是说:可别讲了,让她听见又该急了。 等众人玩够了,一个接一个爬上小船,湿淋淋地挤在船板上,苏惊蛰才开口:“回鲛城。” 小船调头,顺着来路往回走。 她坐在船头,居高临下扫了一眼——海闻川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可那神情跟刚才不一样了。 眉心那道拧了几百年的结,像是被人拿指尖轻轻按平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