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晌,孙小虎背着口袋下沟。
口袋里是两顿的饭,四个冻馍,一暖瓶水。
沟底的雪让风填平了,填得比昨儿还瓷实,一脚下去只没到小腿,孙小虎跑得开,跑一段回头看一眼梁脊,梁脊上白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他走的沟底,贴着沟沿,一路小跑,到那块大石头跟前,先蹲下划了三道印。
小杜从石头后头探出半个脑袋。
孙小虎:齐班长的话,哨挪。
小杜:挪哪。
孙小虎:大石头侧后头那道缝,三十步。
小杜:今儿就挪?
孙小虎:今儿天黑前挪利索。
小杜应了,把窝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倒,白布单,干粮袋,水壶。
孙小虎帮他抱着,两个人猫着腰挪过去。
那道缝窄,两个人并排挤不进,一个进一个出。
小杜进去试了试,又出来,往里头摆手。
小杜:行。狗搁缝口,绳拴死扣!
孙小虎:齐班长说了,绳得缠手上,不许拴石头。
小杜:为啥。
孙小虎:石头上的绳,人走了绳还在,手上的绳,人跟狗一块儿走!
小杜把这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点头,把皮绳从石头上解下来,缠到手腕上。
孙小虎往回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杜蹲在缝口,大青卧在他脚边上,一人一狗,缩在那道缝里,从外头看过去,跟两块石头没两样。
走出去十几步,小杜在后头叫他。
小杜:小虎。
孙小虎回头。
小杜:点上咋样了。
孙小虎:后窗台多了道手印。
小杜不吭声了,隔了一会儿。
小杜:齐班长咋说。
孙小虎:齐班长说,让他看。
小杜:狗呢。
孙小虎:狗归你。
小杜把皮绳紧了紧,蹲回缝口去了。
回到点上,天擦黑。
齐班长:挪好了?
孙小虎:挪好了。
齐班长:小杜咋说的。
孙小虎:他说行。
齐班长:狗呢。
孙小虎:绳缠手上了,俺把话带到了。
齐班长:他情绪咋样。
孙小虎:不赖。
齐班长:你咋看出来的。
孙小虎:他还问俺梁上啥样。
齐班长:你咋说的。
孙小虎:俺说梁上有人蹲着,俺不敢多待。
齐班长:这话对!
齐班长:晌午的饭,你还跑一趟。
孙小虎:还是走沟底?
齐班长:沟底,回来走梁根,两头都看一眼。
孙小虎:记下了。
齐班长没再问,他把四个人叫到跟前,分派夜里的岗。
齐班长:大壮守前半夜,守窗口,俺守后半夜。三斤、秋生睡,脱了鞋睡,枪抱怀里!
李三斤:俺睡不着。
齐班长:睡不着也躺着,养腿。
屋里灯拧到最小,四个人和衣躺下,谁也没真睡。
后半夜,是赵大壮先看见的。
他趴在窗口,脸贴着窗纸那道缝,隔着缝看外头的雪。
看了两个钟头,眼睛都看花了,就那么一眨的工夫,沟那边亮了一下。
他愣住,又看。
又亮了一下,不大,红黄的,贴着地皮,一闪,一闪。
赵大壮:齐班长!
齐班长从门边起来,两步到窗口。
赵大壮:火!沟里!
齐班长把眼睛凑到窗缝上,看了很久。
齐班长:石头上头。
赵大壮:旧哨那儿!
屋里人全起来了,李三斤把枪抓在手里,陈秋生光着脚站在地上。
赵大壮:俺出去看看!
齐班长一把攥住他胳膊。
齐班长:站住!
赵大壮:那是咱的哨位!
齐班长:那是旧窝,小杜挪走了!
赵大壮:那他烧啥!
齐班长:烧给咱看!
赵大壮:小杜还在沟里!
齐班长:沟里咋了!
赵大壮:火离他就几十步!
齐班长:几十步他也得蹲着!
赵大壮挣了两下,没挣开,陈秋生从后头抱住他,把他往回拖。
赵大壮站在原地喘,喘得肩膀一起一落,枪在他手里抖。
火光闪了一阵,灭了,再没亮起来。
屋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火塘里灰落下去的声音。
李三斤:狗咋没叫。
没人答。
李三斤:两里地,狗叫咱听不见,可它要挣,要扑,小杜压不住,总得叫出声!
齐班长还是没答,他站在窗口,背对着屋里人,肩膀没动。
赵大壮:齐班长,俺求你,让俺去一趟!
齐班长:你出去。
赵大壮:俺出去咋了!
齐班长:他等的就是你出门!
赵大壮:那火呢。就让它烧?
齐班长:火没胳膊没腿,烧不出人命!
赵大壮不说了,他把枪搂在怀里,蹲在窗口底下,眼睛还盯着那道窗缝。
李三斤把柴堆又数了一遍,数完坐回去,陈秋生把盘好的绳子解开,重新盘了一遍,盘得比头一遍还慢。
后半夜谁也没睡。
李三斤:齐班长,你说这火,是烧给谁看的。
赵大壮:烧给咱看的。
李三斤:那咱看了,他图啥。
齐班长:图咱出门。
李三斤:咱不出门呢。
齐班长:他就得等。
李三斤没再问,他把枪抱在怀里,靠墙坐着,眼睛也没闭。
天蒙蒙亮,齐班长就把门开了。
齐班长:大壮,跟我进沟,三斤、秋生守屋,电台别离人!
李三斤:营部要是摇咱……
齐班长:照实说。
孙小虎:俺呢!
齐班长:你留在梁根,看得见沟口那块石头就停,不许再往南一步!
孙小虎:
孙小虎:俺在梁根等到啥时候?
齐班长:等到俺回来。
孙小虎:要是天黑还没回呢。
齐班长:你就回屋,别一个人待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