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饷拖了七天。

第七天夜里，雪下得像刀片刮墙。营门被撞开时，卫沉舟正蹲在火堆旁擦刀。士兵们没喊口号，也没举刀，只是站成三排，空着的饭碗堆在脚边，碗底结着冰碴。

“粮没了。”领头的伍长说，声音不抖，“你去后方催，带回来的，是空麻袋。”

卫沉舟没抬头。他把刀插回鞘，起身，披上大氅。大氅左肩裂了道口子，是上月攻隘口时被箭矢撕开的，没补。

他带了二十骑，押三车粮。车轮陷进雪里，走一丈，退半尺。天亮前，劫匪来了。没喊话，没放箭，只有一人骑马从坡上冲下，刀光一闪，车辕断了。麻袋滚落，裂口处漏出的不是粟米，是灰土。

最后一袋，没破。

卫沉舟蹲下，掀开布角。袋底躺着七枚铜钱，每枚都磨得发亮，边缘有细密齿痕。他捏起一枚，翻看——正面是“永昌”，背面是“天启”，第三枚是“崇祯”，第四枚……他认得。

那是沈砚秋初入军营那年，朝廷发的军饷年号。

他抬头，看见沈砚秋站在雪地里，没穿军袍，只披了件褪色的灰布袄，袖口磨出了线头。她没看车，没看钱，只盯着那袋空麻袋，像在数里面漏了多少粒土。

“是你动的手？”他问。

她摇头。

“那谁？”

她没答。她蹲下，从靴筒抽出一把小刀，刀刃薄如纸。她一枚一枚，把铜钱嵌进军旗杆底的铁环里。

第一枚，旗面渗出一滴红。

第二枚，又一滴。

第三枚，血珠顺着旗杆往下淌，没滴在地上，而是被布吸了进去，像渗进干涸的土。

第四枚，旗面鼓起一块，像有东西在底下蠕动。

第五枚，风停了。雪落无声。

第六枚，旗角裂开一道缝，血字慢慢浮出来——

“周槐安，死于毒酒，非我所杀。”

卫沉舟猛地站起，手按在刀柄上。他身后，副将倒吸一口气，有人腿软跪了下去。

“妖术！”谢辞的声音从雪幕后传来。他披着黑貂裘，手里攥着一卷密报，靴子沾满泥，却干净得不像从战场回来的人。“此物当押送京师，交由御前司查验。”

卫沉舟没动。他盯着那面旗，血字还在渗，像活的。

沈砚秋没看他，也没看谢辞。她把最后一枚铜钱，塞进卫沉舟掌心。

“你若真信我，”她说，声音轻得像雪落，“就去查，三年前，谁批准了这批铜钱的铸造。”

卫沉舟攥着铜钱，指节发白。他想骂她，想拔刀，想下令把她拖去斩了。可那枚铜钱烫得他手心发麻——他记得，三年前，他亲手签过一份“铜料增拨令”，批文上盖的是兵部印，落款是……周槐安。

他没说话。

谢辞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铁牌上：“卫将军，若你执意包庇，便是同谋。”

沈砚秋笑了。没声音，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她转身，没挣扎，没哭，没求饶。两个兵上来，给她套上铁链。铁链很旧，锈得发黑，锁扣上还沾着干血——是上个月一个偷粮的士兵留下的。

囚车是旧的，车板裂了缝，车轮吱呀响，像要散架。她坐在角落，背靠着木板，闭上眼。雪从车顶破洞飘进来，落在她睫毛上，没化。

谢辞站在车外，没走。他盯着她，像盯着一具尸体。

“你不怕死？”他问。

她没睁眼。

“你写过多少假战报？”他追问。

她还是不答。

他伸手，从她袖口扯出半截纸角——是她偷偷写的军需清单，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他想撕，手却顿住了。

纸上不是数字，是人名。

三营阵亡者，七十二人。云昭的名字，写在第七十位。旁边，用极细的墨线画了个箭头，指向北岭。

他猛地抬头，想问，却见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囚车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