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谷的风像刀子，刮得人耳膜发疼。卫沉舟勒马停在断崖边，脚下是三具冻僵的斥候尸体，脖颈上各插一截断箭，箭尾刻着“三营旧制”。箭杆是松木，箭羽是雁翎，漆色褪得发白，像被埋了三年的旧物。

他没说话，只抬手，亲卫把断箭递上来。箭尾的刻痕很浅，但清晰——不是敌军惯用的狼牙纹，是他们自己军中三年前就废止的定制箭。

“三营早没了。”他身后副将低声说，“那批箭，全烧了。”

卫沉舟没应。他翻身下马，靴底踩碎一块冻土，露出底下半截箭杆——是同一支，断得整齐，像被人故意掰断的。

他转身，没回营，直接去了军需处。

沈砚秋正蹲在火灶边，用一块破布擦军需清单。灶灰堆得老高，她手背上有几道新裂口，渗着血，没包扎。她没抬头，只把清单递过去，纸角还沾着一点炭灰。

“查到了？”她问。

卫沉舟没接。他把断箭放在她面前的木桌上，箭尾朝上，刻痕对着她的眼睛。

“你认得。”

她盯着那截箭，看了足足十息。手指没动，呼吸没变，连睫毛都没颤一下。灶火噼啪一声，溅出一粒火星，落在她袖口，烧出一个小洞。

“认得。”她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地底冒出来的，“三年前，三营换装，我亲手监造这批箭。箭杆用的是北山松，羽用的是南雁尾，漆是松脂混朱砂——防潮，也防虫。后来，三营全灭，箭全焚了。”

她抬眼，看他，“你为什么现在才问？”

卫沉舟没答。他转身，从怀中掏出一卷残破的军械账册，纸页发黄，边角卷曲，墨迹被水洇过，像哭过一场。

“老瘸子翻出来的。”他说，“所有‘三营箭’的记录，都被改了。原档写‘焚毁’，谢辞的手笔，改成了‘敌军缴获’。”

沈砚秋没动。她伸手，把断箭拿起来，指尖摩挲刻痕，像在摸一块旧疤。

“他不是要战败。”她轻声说，“他是要你杀周槐安。”

卫沉舟猛地抬头。

她没看他，只把箭插进桌角的泥缝里，箭尾朝天，像一杆小小的旗。

“周槐安逃了，不是投敌。”她蘸了点灶灰，抹在箭杆上，灰末沾血，染出一道暗红，“他是被逼走的。谢辞伪造密信，说他贪墨军粮，勾结敌军，还伪造了三营旧箭——为的是让你看见，觉得‘叛将’是铁证。”

她抬头，眼底没光，却像烧着火。

“你若杀他，就是谢辞的刀。你若不杀，他就会在御前告你‘纵容叛将’。你动不了他，就只能动自己。”

卫沉舟的手，第一次没抖。

他走到墙边，掀开一张旧地图——是三年前三营驻防图，边角有烧痕，墨迹模糊。他手指划过一处，停在雪谷南麓。

“他逃的方向，是谢辞的密道。”他说。

沈砚秋没点头，也没摇头。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是她手抄的军需清单，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但若细看，每行末尾，都藏着一个极小的“谢”字，用朱砂写，干了，像血痂。

“他三日前，派人取走了我七卷初稿。”她说，“那里面，有他和敌军密使的接头时间、地点、暗号。”

卫沉舟盯着那卷纸，没问她怎么知道。

他只问：“你早知道？”

“从你第一次骂我‘杂役’那天起。”她把纸卷起来，塞进灶膛，“我等的，不是你信我。是等你不得不信。”

灶火猛地一窜，纸卷卷曲，焦黑，灰烬飘起，像一场无声的雪。

门外，脚步声急促。老瘸子推门进来，没说话，只把一叠纸放在桌上——是军械库的原始账册，纸页泛黄，墨迹清晰，每一页都盖着三营的旧印。

“你烧了，我抄了。”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你改了，我留了。”

沈砚秋没谢他。她只伸手，从账册里抽出一张，上面写着：“三营箭，三百支，制于永昌三年冬，监造：沈砚秋。”

她把那张纸，轻轻压在断箭下。

卫沉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解下腰间佩刀，刀鞘磕在桌角，发出一声闷响。

“我要你写一份战报。”他说。

沈砚秋抬眼。

“写：周槐安叛逃，被我亲率斥候截于雪谷，箭断于地，非敌所射，乃自断以嫁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