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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沈夜

门槛外的女人放下空碗,又从筷笼里抽出一双筷子。

她将筷子架在碗口,左右看了看,似乎觉得摆得还不够整齐,又伸手调整了一下。

“出来坐吧。”

接待他们进村的老人站在几步之外,语气依旧十分和气。

“大家都等着呢。”

屋内没人回答。

沈夜抵着木柜,右掌压在粗糙的柜角上,湿透的绷带一点点向外渗血。

白夭守在床边,左手扶着简易抬具,另一只手握住一截断掉的椅背。

苏斩心贴着门侧站立,木椅腿横在身前。

杨方则将耳朵凑近后窗,听着高墙另一侧的动静。

那里也有人。

脚步来回走动,偶尔还会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

整间旧屋已经被围死了。

老人等了片刻,又开口说道:“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夜透过门板裂缝看着他。

“你们打算吃谁?”

外面安静了一瞬。

几张桌旁的村民互相看了看,竟像是没人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不对。

“先出来。”

老人说道,“坐下慢慢商量。”

“你当我们傻?”

沈夜问。

老人叹了口气。

“那就只能请你们出来了。”

他抬起手,向前轻轻一挥。

第一声撞击随即落在门上。

砰!

门板向内鼓起,抵在后方的石磨架跟着跳了一下。

沈夜和苏斩心同时伸手压住长桌。

右手用力的瞬间,沈夜掌心一阵火辣,血沿着柜角淌到了地上。

第二下比第一下更重。

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哀鸣,墙顶簌簌落灰。

杨方迅速离开后窗。

“这样撑不了多久。”

他扫了一眼左右墙面,目光停在靠近空院一侧的泥墙上。

墙角受潮开裂,最下面已经缺了两块砖。

“从这边打。”

杨方抄起床边仅剩的木凳,朝墙角砸了下去。

木凳散了架,泥墙也被砸出一个拳头大的缺口。

外面的冷风顺着洞口灌进来。

“白夭,帮他。”

沈夜说道。

白夭没有松开抬具。

“你一个人顶不住。”

“他们一时进不来。”

又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

木柜被震得向后挪了半寸,柜脚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声音。

沈夜用肩膀抵住柜门,左侧肩背像是被钝刀狠狠割了一下,整条手臂顿时麻了。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又重新站稳。

“快点!”

白夭看了他一眼,转身和杨方一起拆墙。

苏斩心将木椅腿插进松动的砖缝,用左手向外撬动。

她的右手垂在身旁,偶尔碰到墙面,指尖都会不受控制地抽动一下。

三个人很快将缺口扩大到可以容一人侧身通过。

墙后果然是那座空院。

院里堆着几捆腐烂的柴草,后方还有一扇半塌的木门。

杨方先钻了出去。

“我看一眼,你们别动。”

他贴着墙穿过空院,用粉笔在门框上划下一道长线,随后推开后门。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土巷。

这条路他们先前没有走过,左右也看不见村民,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挂在低矮屋檐下。

杨方走出十几步,停在第一个路口。

路口左侧立着一棵歪脖子树。

树下摆着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一只空碗,碗口架着一双刚刚摆正的筷子。

再往前,接待他们进村的老人正站在旧屋门外。

杨方回头看去。

身后本该通往空院的土巷已经不见了,只剩一堵贴着窗框的高墙。

隔着那扇窗,他能看见白夭模糊的身影。

后窗外的高墙,正是他刚刚走出来的地方。

“杨方!”

苏斩心的声音从墙内传来。

前门又挨了一记重撞。

杨方顾不上再试,沿着高墙摸到侧面。

刚转过墙角,他便看见自己留在空院门框上的粉笔长线。

那道线离旧屋只有几步远。

他钻回洞口时,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后面会绕回门前。”

白夭问道:“一点岔路都没有?”

“我只走了一个路口。”

杨方扔掉手中断裂的粉笔,“回来时连那一个路口都没了。”

话音刚落,前门右侧的门轴猛地崩开。

门板向内歪斜,一只手从缝隙里探进来,抓住了长桌边缘。

苏斩心抡起椅腿,重重砸在那只手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十分清楚。

那只手却没有松开。

五根手指反而越抓越紧,将整张长桌一点点往门外拖去。

更多手臂从裂缝中伸了进来。

门外的人没有喊叫,只沉默地抓住桌沿、石磨架和松脱的门板,齐齐向外拉扯。

“压住!”

杨方冲到柜后,和沈夜一起向前发力。

苏斩心踩住石磨架下方的横木,左手握着椅腿不断击打伸进来的手腕。

一根手臂被砸得向下弯折,袖口里却不见鲜血。

皮肤下面只有发黑的泥灰,随着每一下敲击簌簌落地。

“他们要把门整个卸下来!”

白夭抓住抬具往屋角拖去。

失联专员在晃动中短暂睁开眼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木柜再次向后滑动。

沈夜右手已经快要握不住柜角,只能把前臂压上去,用半边身体死死抵住。

外面的拉力突然停了。

紧接着,一根粗木从门外撞来。

轰!

本就歪斜的门板从中断开。

长桌被撞翻,石磨架向一侧倾倒,沉重的木柜贴着地面滑出半米。

沈夜被柜角顶中腰侧,整个人向后退了两步。

左肩撞上墙面以后,他眼前一黑,险些跪下去。

门外的人已经踩着断裂的门板往里挤。

最先进入屋内的是肉铺老板。

他鼻梁还歪向一边,半张脸沾着早已干涸的暗色污迹,手里拎着一根用来挂肉的铁钩。

“先抬那个。”

他指向床边的专员,“他撑不了多久,别糟蹋了。”

白夭挡在抬具前,手中的椅背横扫出去。

肉铺老板抬手一挡,断裂的木刺扎进他的小臂。

他连看都没看,反手便抓住椅背,连同白夭一起往前拖。

白夭双臂本就在发抖,被他扯得脚下一滑,右肩撞上床架。

遮住右眼的敷料也擦过木柱,渗出一小片淡红。

沈夜抓起翻倒的长凳,从侧面砸在肉铺老板膝弯。

对方两条腿当场折了下去,手上仍死死抓着椅背。

沈夜又补了一脚,将他踹回门口的人群里。

“带人去墙后!”

他头也没回地喊道。

杨方已经扶起抬具前端。

苏斩心用左手托住后端,刚把专员送向墙上的缺口,外面便有人喊了起来。

“往空院堵!”

“后门也看住!”

墙洞另一侧很快亮起几盏灯。

空院的木门被人从外推开,几名村民抬着另一张桌子走了进来。

他们将桌子堵在墙洞前,随后把一只只空碗摆到桌上。

刚才还像退路的地方,转眼又成了席面的一部分。

“回来!”

杨方立即放低抬具。

苏斩心护着专员退回屋角,一根从洞外伸来的扁担擦过她的额头,撞在墙上断成两截。

她偏头避开第二下,用椅腿卡住洞口。

右腕因为动作牵扯,隔着护具都在发颤。

前门涌进来的人越来越多。

杨方抄起一块断裂的门板,顶着最前方两人向外推。

其中一名村民被木板边缘压断了几根肋骨,胸口明显凹下去一块,脑袋却仍从门板上方探了出来。

他张开嘴,一口咬住杨方的手臂。

衣袖立刻渗出血来。

杨方闷哼一声,用肘部击中他的太阳穴。

那颗脑袋向旁边歪去,嘴却咬得更紧。

苏斩心从侧面一椅腿砸开对方的下颌,杨方才得以抽回手臂。

“守不住了!”

苏斩心说道。

“把床推过来!”

杨方用肩膀抵住门板,朝白夭喊道。

白夭刚要动,墙洞外忽然伸进两只手,一把抓住了抬具后端。

专员的身体被拖得向下滑去。

她只能扑回去按住他的肩膀。

“沈夜!”

沈夜转身冲到墙边,一脚踩住其中一只手,将断裂的长凳腿狠狠插进砖缝。

两只手被卡在洞口,仍在一下下向外拖拽。

另一名村民从门边挤进来,手里的菜刀贴着沈夜后背砍下。

白夭看见了刀光。

“后面!”

沈夜侧身躲了一下。

刀锋没有砍中脊背,却从他的左肩外侧划过,割开了衣服。

本就严重的挫伤像被一下砸进骨头里,他左臂瞬间失去力气,半边身体都跟着向下沉去。

那名村民抬起菜刀,准备再砍。

沈夜用右肘撞开他的手腕,随后抓住对方衣领,将人重重摔向墙角。

墙面被撞得裂开一条长缝。

与此同时,屋外一排桌上的碗突然跳了起来。

几只瓷碗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屋内的人都听见了动静。

沈夜也停了一下。

墙角的村民歪着脖子爬起来。

他的后脑已经撞得凹陷下去,裂口里依旧没有血,只有一缕发黑的东西贴着墙缝往外延伸。

那东西像影子,又像长年积在墙里的污垢。

它从村民身后穿过泥墙,连向院里的桌椅,又顺着桌腿没入地面。

每一个站在屋里的人身后都有。

门板、墙壁和屋外的街巷同样被那些发黑的痕迹牵在一起。

人群挤进旧屋时,房梁也在向下弯曲。

有人被推倒在地,院外的土路便跟着鼓起一个土包。

沈夜想起被不断送回原处的街巷,也想起杨方刚刚走过一次便消失的路口。

难怪打倒多少人都没用。

他们面对的从来不只是门外这些村民。

“先退到墙角!”

杨方已经快压不住门板。

他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脚下被断木绊了一下,半跪在地。

几名村民趁机越过门板,伸手抓向苏斩心和白夭。

苏斩心的木椅腿被夺走,右手又无法用力,只能用左臂护住头脸向后退。

白夭守着专员,被逼到了床和墙壁之间。

她右眼上的血迹正在缓慢扩大,左眼却始终盯着门边的沈夜。

“你带白夭走!”

杨方抓住一名村民的脚踝,将人拖倒在地。

“从墙洞冲出去,我和苏斩心把专员送过去!”

“外面全是人。”

沈夜说道。

“那就能出去几个算几个!”

杨方吼道。

一根扁担从人群里砸下来,正中他后背。

杨方扑在地上,手掌仍抓着那名村民的脚腕。

沈夜踹开挥棍的人,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我是来帮你们找人的。”

他喘着气说道,“人找到了,把他丢这儿算怎么回事?”

“现在不是讲这些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讲?”

又有人从墙洞伸手抓住专员的小腿。

白夭用身体压住抬具,苏斩心一脚踢开那只手,三个人却被前后涌来的人彻底堵在了屋角。

挤进屋内的村民没有急着下手。

他们把四个人和抬具压在墙角,像是要等外面的分配结果。

屋外响起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

接待老人将先前点名用的纸铺到桌上。

几个女人拿来更多发黄的纸页,一张张排在桌面。

上面有旧账里的姓名,也有这些天被他们提到过的外乡人。

“那个逃荒来的,原先分过一次。”

“修路的两个算一户。”

“粮仓底下那个留给送过饭的人家,省得以后又说没占过便宜。”

村民们围着桌子商量,谁都不愿少拿,也没人愿意被说成当年拿得最多的那一户。

有人撕下几条空白纸,在上面写下新的称呼。

领头的男人。

伤手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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