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渡是四月末开始夜里不醒的。
头一夜叫不醒,第二夜抬回来,第三夜又叫不醒。
亮院因此连熬了三夜的灯。
石大牛提着水桶进院的时候,看见苦渡躺在东廊下,身上盖着苏窈自己的那床被。
「他……他还没醒?」
「没醒。」
「那……他那被是啥时候盖上的。」
苏窈头也不抬。
「他昏过去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三更。」
「那你怎么不叫。」
苏窈把册子翻了一页。
「叫不醒。」
石大牛凑过去,伸手在苦渡鼻子底下试了试。
「还有气。」
「有气。」
「那咋不醒。」
苏窈终于抬起头。
「他今日入梦了。」
「入……入梦?」
「是。」
「可他是昏过去了,不是睡着了。」
「昏过去也叫入梦。」苏窈道,「睡修的人入梦,不挑法子。」
石大牛打了个寒噤。
「那……他要梦多久。」
「前两回,一夜。」苏窈道,「第三回,到今日黄昏。」
陆闲从西厢出来的时候,苦渡刚好睁了一下眼。
他一睁眼,就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隔了很远。
「他没躺那儿。」
「谁?」石大牛道。
「云里那个。」
陆闲蹲下去。
「你看见了什么。」
苦渡的嘴唇动了动。
「很大的一片。」
「多高。」
「看不见。」
「看不见高度。」
「是。」
「那宽度呢。」
「也看不见。」
「能看见什么。」
「能看见边。」苦渡道,「那边上,有一点白。」
「哪一边。」
「左边。」
「左边是什么。」
「是墙。」
陆闲的呼吸慢了下来。
「什么墙。」
「一道墙。」
「墙上看得见什么。」
苦渡的眉皱起来。
「看不清。」
「写什么。」
「字。」
「什么字。」
「很长的字。」
「能记住吗。」
苦渡摇了摇头。
「记不住。」
苏窈在阶上把笔捏紧了。
「闲哥,要不要再让他睡一次。」
陆闲没有抬头。
「今日不睡。」
「那就永远记不住。」
「记住了也记不准。」陆闲道,「今日不睡,是因为他今日不困。」
苦渡听见了,笑了笑。
「我还不困。」
「那你再躺会儿。」
苦渡闭上眼。
「我梦见他睁过一次眼。」
院子里静了。
石大牛的手里水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睁……睁眼了?」
「是。」
「云会睁眼?」
「云不是云。」苦渡慢慢道,「云是他身上出来的一层。他一层一层地落下来,落到我们头顶上,我们就看见天。天上传不下去的,就在云缝里漏。」
陆闲看着苦渡。
「他为什么落下来。」
苦渡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他为什么不说话。」
「我不知道。」
「他睁眼的时候,看的是哪儿。」
苦渡的呼吸忽然急促了。
「看的是……我这边。」
石大牛整个后背都凉了。
「他……他看见我了?」
「我不知道。」苦渡道,「我只知道那一眼是往这边来的。」
陆闲沉默了很久。
「他躺在哪儿。」
「躺……」苦渡的声音抖起来,「他躺在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很凉的地方。」
「多凉。」
「像井水。」
陆闲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躺了多久。」
苦渡的眼眶红了。
「很久。」
「有多久。」
「久到我记不得。」
苏窈在阶上把笔放下了。
「闲哥。」
「说。」
「这一页我今日写不下。」
「不写。」
「那留着。」
「留着。」
苦渡这时候忽然睁开眼。
他的脸上全是泪,可他自己在笑。
「掌柜的。」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