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关,对战胜负,先抽签。
竹筒在陆闲手里转了三圈,掉出一根,上面写着:周十七。竹片被手汗润过,边角发软。
名字一念,周围倒吸凉气,像一盆冷水泼进沸水里。周十七,内门排行第十七,出了名的卷王,闭关苦修多年,灵力厚得能拧出水。有个声音小声说,这届头名八成是他。
十七号站在对面,先掰响指节,咔咔两声,抱拳,客气里带着傲,袖口还沾着闭关时的香灰:「久闻陆闲道友以静闻名。三招之内,能否请兄下擂。」
陆闲眯着眼,先把对面那人打量了一遍:肩是绷的,膝是绷的,连笑都绷着——这是个把所有劲都使在面子上的。他闭上眼,懒得接。
陆闲没接话,慢吞吞盘腿坐下,闭眼,开始冥想。衣摆铺在台上,像一摊化开的墨。
看台哗然。擂台比斗你盘腿冥想?这不叫自信,叫放弃。执法长老刚要开口,副手拉住他:「长老,上回您说他藏得深,这回……」
「上回是上回。」长老把话咽了,没再捧,袖子一甩,背过身去。
十七号冷笑:「敬酒不吃。」周身灵力暴涨,一掌拍出,风压卷着碎石直扑陆闲面门,碎石打在台板上,叮叮乱蹦。
陆闲没动。那一掌到他身前半尺,像打进一团棉花,无声散了。不是被挡,是被接住——他周身气息圆融,竟是自然而然把力道化开,连衣角都没飘一下。这便是闲道六艺里的「顺」,借对方砸来的力反推化开,他越攻,陆闲越稳。十七号瞳孔一缩:这哪是功夫,分明是块吸力的潭。
第十七招,十七号掌变指,点向肩井。陆闲没动,那指到肩头三寸,忽然像陷进粥里,慢了、软了,最后贴着衣衫滑下去,半分没入。第二十九招剑光斜挑,削向他颈侧,陆闲的发梢被风带起,又落回原处,没乱。第四十九招掌锋拍向心口,他只微微一晃,像被水推了一下,又坐回原处——像块被冲刷千年、却不肯走的石头。看台吸气声一浪接一浪,像是潮水拍在礁上。
十七号在台对面看得忘了掰指节,直到指尖发白才觉出——这一刻,他头回不想赢。
石大牛在台下攥紧拳头,指节发白:「闲哥这法子土,管用。」
苏窈在册子上记:周十七攻七十招,陆闲未起。记完,她把册子往裁判那边推了半尺,让对方也看一眼,册页边角翘起来,被风压下去。
斗到第七十招,十七号灵力先见底,一屁股坐地,喘气,肩头一耸一耸:「你到底要撑到什么时候?」
陆闲睁眼,诚恳:「我没撑。我刚想到晚饭吃啥。」
裁判上前,判负的却是十七号——倒地不起,视为落败。
判负的当口,山道上来了个挑担的——外门伙房的苟厨子,赶着给比试的弟子送饭。担子两头的屉冒出白汽,带着肉香,屉缝里冒出的白汽扑在陆闲脸上,热,带着猪油香,和他当年蹲伙房门口闻的一个味。他认得陆闲,把一屉包子搁在擂台边,嘟囔:「当年你蹲伙房门口啃硬饼,我给你留过一碗粥,你嫌烫没喝。今儿这屉,趁热。」说完挑起空担就走,走两步又回头补一句:「凉了不甜,包子也一样。」
包子热气在陆闲脸前散开,他眼睛都没睁,鼻尖动了动,像在梦里嗅那碗当年没喝的粥。席边几个弟子吸溜着口水,倒把剑忘了举。
十七号不服。他盯着陆闲良久,那股闭关三年的狠劲,第一次找不着落处。他本以为赢了才叫本事,如今被人不动就赢了,倒不知该恼该服。
他盯着陆闲睡熟的侧脸,忽然想起闭关头一年,自己也是这般不服谁。三年过去,不服的劲还在,服的理却一直没人给他。今日这理,竟是个躺着的人给的。他回去把这一战反复想,越想越觉得自己输得冤,又越想越觉得不冤——冤在明明招招到肉,不冤在陆闲连眼皮都没抬。
这一场「不动」的胜利,引出不少闲话。看台上有老弟子回忆,说三十年前也有个前辈靠站着睡觉赢擂台,人称「睡圣」。如今陆闲横空出世,众人便暗暗把他与那位传说并列,封了个雅号——「躺仙」。这雅号传到外门,几个老杂役咂嘴,说早该有这号人物——他们刨了一辈子地,最懂躺着的好处。
一个老杂役说完,自己先蹲下来,把腿一盘,试了试——这一试,腰竟不酸了。
他咧嘴,把那姿势记下了,打算回去也盘一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