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仰头,光柱晃到他脸上,他拿手挡了一下。
“你爸刚才说链子又松了半寸,你下去先看链节。磨亮的那两节要是又细了,你先按铜籽——不对,铜籽给我了。”他骂了自己一句,声音闷在井口上头,“你下去先看,看完了磕链子告诉我。”
“知道了。”我往下又蹭了两步,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砖,砖头往下滑了半尺,我整个人跟着往下一沉,手赶紧攥住链子,锈渣扎进掌心里,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慢点!”赵烈在上头喊。
“死不了。”我咬着牙把脚重新蹬稳,手心里扎进去的锈渣拿指头拨了两下没拨出来,索性不管了。
井底比上回下来的时候亮了些,父亲那盏铁皮灯搁在干草堆边上,火苗压得低,照出父亲半张脸。他靠着井壁坐着,链子从腰上绕过去,两头拴在井壁的铁环上,中间那段垂到根眼底下去。他看见我下来,眼睛先往我手上扫了一圈。
“字条呢?”
“先看链子。”我蹲到他跟前,手电照着链子往下摸,摸到第七节、第八节,指腹底下那两节磨亮的链环比上回又细了一圈,细的地方拿指甲一掐,能掐出个浅印子。
“细了。”我把手电往上抬了抬,照父亲的脸,“比上回细。你腰上松了几寸?”
父亲拿手比了一下,两指宽:“松了两指。比上回多松了一指。”
我后脊梁一阵发凉。松两指,链子那头的东西就离井口近两指。我蹲下去拿手电照根眼底,底下黑漆漆的,照不见底,可链子垂下去的那一截在轻轻晃,晃得跟水流似的,一下一下,不急,可没停。
“它在底下拽。”父亲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拽一阵歇一阵,跟喘气似的。歇的时候链子松,拽的时候链子紧。”
我从腰里抽出铁条,拿尖头在链子磨亮的那两节上轻轻敲了一下。当,声闷,链子晃了一下,底下那截跟着摆了两摆,然后停住。
“爸,字条。”
父亲从干草堆底下摸出一片树皮,递过来。我接过来拿手电照着看,三道横线,横线底下半个“方”字,起笔的点拿炭条怼了个黑坑,往下那一横拖得长,拖到一半断了,断口底下另起了一笔往左撇,撇到一半又断了。
“跟井口沿上那片一个笔顺。”我把树皮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没字,“它描了不止一张。”
“底下还有。”父亲拿下巴往干草堆那边点了点,“它塞下来三张,我摸着了三张。头一张我认了半截,后头两张我没敢认,压在草底下。”
我扒开干草,底下果然还压着两片树皮,拿起来一看,一张比一张描得全。头一张“方”字缺了底下那撇,第二张撇出来了,可收笔的地方拿炭条怼了个黑疙瘩,第三张连“井口”的“口”都描出了个框,框的右下角缺一笔,跟井口沿上那片碎布上的缺笔一个位置。
“它在练。”我把三片树皮并排搁在膝盖上,手电光挨个照过去,“一张比一张全。练到不缺笔了,它就敢往井口塞一张全的。我爸要是认了全的——”
“认了全的,我就顺着链子往上摸。”父亲把链子攥紧,攥得链环咯吱响,“它塞字条是假,让我抬头是真。我一抬头,它就摸链子。”
我把三片树皮收进侧兜,跟扁片搁在一处,树皮撞着扁片,窸窸窣窣响了两声。
“爸。”我蹲在他跟前,手电搁在地上,光柱斜着打上井壁,“底下那团东西,你摸得着它拽链子的劲。它拽的时候,是匀着拽,还是一下一下拽?”
父亲想了一息,拿手在链子上比划:“一下一下。拽一下,松半下,再拽一下。跟人拉绳子试松紧一个路数。”
“试松紧。”我拿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它也在试。试链子松到哪一节,它就能顺着爬到根眼上头来。”
父亲没接话,链子在他腰上响了一下,他换了个坐姿,把后背往井壁上靠实了。
“星瑶。”他嗓子压得低,“你妈在堵石后头,我在这根眼上头,底下那团东西在根眼底。三个人三头,链子把咱们串在一根绳上。它拽链子,拽的是我,可它试的是你妈那头的松紧。”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妈那头的链子,跟我这根是接在一处的。”父亲拿手比了个接扣的姿势,“我上回跟你说过,你妈那条链子我接在下面。它拽我这一头,你妈那一头也跟着动。你妈在堵石后头摸得着链子动,她就知道底下那东西在试。”
我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母亲在堵石后头,摸得着链子动,可她出不来,只能摸着链子干着急。这念头比底下那团东西拽链子还让人堵得慌。
“那铜籽呢。”我把手电往上抬了抬,“上回按在链节上,它缩回去了。这回再按,还管不管用?”
“管用。”父亲点头,“可铜籽只有一颗,按一回缩一回,缩完了它再拽,铜籽就没了。你妈说那东西怕铜籽,可没说一颗铜籽能管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