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底下安静了更久。然后那截灰白东西从草里拱出来,这回拱出来两截,一截朝左探,一截朝右探,探得比先前急,探完没缩回去,反而往井口方向又拱了半尺。
它在试。试哪个声是真的。
我拿扁片在铁皮上连磕三下,磕得急,磕完拿铁条刮一下,再磕两下。乱糟糟一片,跟小孩拿石头砸铁桶似的。
草底下那两截灰白东西缩回去了。缩回去以后,草茎开始往后退,一根接一根立起来,立得慢,可确实在退。
退了有三步远,忽然停住。草茎底下传出一声响。
当。
清,脆,带铁皮颤,拖半息。跟赵烈在左边弯口磕的那声一模一样,连颤的尾巴都仿出来了。
我嗓子眼发紧,攥扁片的手指头僵了一下。它量准了。它拿赵烈磕过的位置、赵烈磕的力道,自己磕出来了。
井口底下,父亲的声音浮上来,哑得厉害:“星瑶,刚才那声,是你磕的?”
“不是。”我趴在盖板缝上,嗓子压得只剩气,“爸,底下那团东西,听见这声没有?”
父亲没立刻答。链子响了一下,又响一下,响到第三下他才开口:“动了。链子往根眼方向扯了半寸,又停住。它听见了,在试链子松没松。”
我拿扁片在铁皮上又磕一记,磕完立刻喊:“爸,你听好,我磕的是扁片,声闷,短,没有铁皮颤。它磕的是铜环,声脆,带颤。你分得清?”
“分得清。”父亲在底下喘了一口气,“可它学得快。你再磕两回,它就学得跟我分不出。”
草底下那声响又来了。当。这回磕完没停,紧接着又一声,当,两声之间隔了半息,跟赵烈刚才磕左一下右一下的节奏一个样。
它在拿赵烈磕过的节奏钓父亲。
我把扁片攥进手心,铜籽硌着掌纹,凉得发硬。我忽然想起母亲在窟窿里说的那句话——它画我的字,是想学我写字,学我写字,是想拿我的字去骗你爸。
字能骗,声也能骗。它把赵烈的声学全了,就能拿赵烈的声去钓父亲。父亲认声不认人,跟认字不认人一个理。
“赵烈!”我扯着嗓子往石缝方向喊,喊完自己先吓了一跳,这声又尖又细,跟拿指甲划玻璃似的,“赵烈你回来!别推堵石了,先回来!”
石缝那边没应声。草底下那两声当又响了一遍,这回磕完还添了一声吱,拿铁条刮铁皮的声,学得比刚才像,涩劲都仿出来了。
我攥着扁片的手开始抖。赵烈没回来,草底下这东西学全了赵烈的声,井口底下父亲分不清真假,链子那头的东西正在试链子松没松。我手里只剩一颗铜籽,一颗按进它鼻头就能让它瘫软的铜籽,可它在草里,我连它脑袋在哪儿都摸不着。
草茎又开始往井口这边倒,倒得比先前快,一截灰白东西从草里拱出来,这回没探,直直往井口盖板缝里钻。
我拿铁条尖对准那截灰白东西扎下去。铁条尖扎进软肉里,那东西猛地一缩,缩得铁条差点脱手,可它没退远,缩回去半尺又拱出来,这回拱出来三截,分三个方向往盖板缝里钻。
我扎左边那截,右边那截就往前拱一尺。我扎右边,左边又拱上来。三截轮着来,跟三只手同时往缝里塞。
井口底下父亲忽然喊了一声:“星瑶,链子又松了半寸!”
我后脊梁上的汗唰地下来了。链子松半寸,父亲就离站起来近半寸,可那东西也离井口近半寸。我拿铁条胡乱扎了两下,扎退一截,另外两截又拱上来。扁片在我兜里硌着,铜籽在我手心里攥得发烫。
就在我腾不出手的时候,坡上石缝方向传来一声吼。
“星瑶——接着!”
赵烈的声音从石缝那边砸过来,跟着是一道黑影从坡上飞下来。我抬头,看见铜环在半空里打着旋,铜环上还缠着赵烈那截链子,链子尾巴甩得哗啦响。
我扔了铁条,双手去接。铜环砸进我掌心里,链子跟着缠上我手腕,勒得生疼。我攥住铜环,拿牙咬住链子一头,腾出手来把铜环往盖板缝上一磕。
当。
清,脆,带铁皮颤,拖半息。跟赵烈磕的那声一模一样。
草底下那三截灰白东西同时停住,停了一息,然后齐刷刷缩回草里。缩回去以后,草茎一根接一根往后退,退得比刚才快,退到洼地边上还没停,一直退进槐树底下那窝碎布片里。
我咬着链子,拿铜环又磕一记。草底下没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