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劣是在一个无风的深夜被惊醒的。
他没有在做梦,也没有听到声音。
他只是忽然感到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震了一下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的手背上浮出三只细小的眼睛,正齐刷刷地看着地面。
那是污染权能本能的反应。
它们不想看天空,它们在看向脚下
在地底深处,有什么同源的东西正在醒来。
他用了天空权能。这是他的习惯
面对未知,先“知道”它。
权能的感知像一片铺开的蓝色水面,沿着大地向下渗透,穿过岩层、土壤、暗河与更深的沉寂,一直触及到那片正在搏动的源头。
他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每隔一片大陆,就有一团深埋在岩层之下的灰紫色物质正同时搏动。
那些物质像一群已经休眠了无数年的虫蛹,被同一个信号惊醒,正在从漫长的沉眠中挤出第一口呼吸。
那呼吸沿着岩层上升,穿过地壳,抵达地表。
然后地面裂开了。
时劣看到了那些大陆此刻发生的事情。
夜幕之下,数百个大陆同时开始碎裂。
地面像龟裂的泥壳般一块块翘起,从裂缝中涌出浓稠的灰紫色雾潮。
那雾潮缓缓蔓延,像涨潮的海水,却没有声音。
它漫过田野,草在一息之间枯成白色的灰
漫过森林,树干坍缩成焦黑的骨架
漫过城镇,房屋表面蒙上一层紫色盐霜,窗户在雾气中熔化滴落。
人们还在沉睡。有些人醒来了,推开窗想看看怎么回事,只来得及吸进一口雾气,然后眼白变成灰紫色,身体缓缓僵立在窗边,像一具被瞬间铸成的石像。城市像沉入水底。
先是广场空了,然后街道空了,接着塔楼的尖顶没入雾中。
最后,那些曾经被称为大陆的地方,在地表的天空中留下一片持续扩散的、灰紫色的死寂。
雾潮没有停止,它们正沿着海底岩层向四面八方蔓延,向着他们脚下这片大陆涌来。
时劣收回权能,坐在床边,脸色苍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三只眼睛已经闭合,但皮肤仍在微微跳动。他知
道这也是他体内的污染权能正在与地底那些东西共鸣。
它们是同源的。
“哥哥…
时妄的声音从隔壁床上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
“你还没睡吗…你的脸…”时劣偏过头,意识到自己左边脸颊上不知何时裂开了三道细细的缝,缝里露出一排竖着的瞳孔。
他闭上眼,将那些眼睛强行压回皮肤之下,然后开口:“你刚才做梦了吗?”
“做了。”时妄揉着眼睛坐起来,“梦到地底裂开了,有紫色的烟冒出来,所有的路都断掉了。”
他说完才看清时劣的脸色,顿了一下,“哥哥,你没有在开玩笑吧?”
“你做的不是梦。”时劣说,“地底下的污染醒了。它已经吞噬了几百个大陆。现在正朝这里来。”
时妄呆了两息,然后猛然从床上跳下来:“那我们得跑!”
“跑到哪里?”时劣没有动,“它从地底来,四面八方都有。跑不掉的。”他看着时妄的眼睛,声音很平
“你手里还有一些梦权能。我需要你帮我。但先让这条街上的人都醒过来。”
时妄没有犹豫,立刻穿鞋冲出门。
他跑向邻居家,挨家挨户把人从睡梦中唤醒。
那些被叫醒的人还带着起床气,走出门后看到街角石板缝里正在渗出的灰紫色液体,一个个僵在门口说不出一句话。
时妄用满足权能覆住他们的身体,像一层暖金色的薄膜包裹住整座院落,让那些渗出的雾潮暂时避让。
他一路跑,一路扩张庇护范围,将整条街的人聚拢到一处。
时劣没有跟着他。他走得更慢,走到街心那条裂开的最大缝隙旁。
裂缝已经宽到能塞进半只脚,深不见底,边缘的石砖正被从地底上升的雾气蚀成紫色粉末。
他在那道裂缝前跪下,卷起袖子,左手缓缓探入裂缝之中。
指尖触到灰紫色雾潮的瞬间,他整个人剧烈震颤了一下。
那不是冰凉也不是灼热,而是一种极为密集的噪音顺着手指钻入骨髓。
所有被污染的死亡大陆残留的东西,都在那团雾中
“时妄。”时劣压低声音,额头抵着裂缝边缘,左手死死卡在缝隙中,“我撑不了多久。”
“撑住!”时妄远远地喊。他已经把最后一群人送进庇护所,现在正跑回来,脚边拖着大片阴影。
他冲到时劣身边,蹲下来,将手掌贴在他肩膀上,暖金色的满足权能与灰紫色的雾潮正面相接。
时劣的身体正在剧烈变化。
皮肤下浮出越来越多的小眼睛,沿着手臂、脖颈、脸颊密集睁开,像无数细小的蓝色灯盏。
深蓝色的羽毛从脊背两侧刺破衣物钻出,迅速地展开成一对宽大的翅翼,无可抑制地振动着。
他的披风从身后蔓延开来,边缘融化成液态,像黑色的血一样沿地面流散,然后重新凝成不规则的形状。
他还在把地底的污染引向自己。
他想要做一条管道,把那些灰紫色雾潮从他脚下这片土地中引出来,导入自己的污染权能仅有的容量中。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远远不够。
地底的污染量级是以大陆为单位的,而他只是一个人。
他吞不下整片海。
“停下!你会变成怪物!”
他试图把时劣的手从裂缝中拽出来,但时劣的手长在了那里。污染权能与他手掌连接得那样紧密,强行分开只会让整只手断裂。
时劣说:“你还有梦。用梦。让我们的脚下都变成梦。”
时妄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