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刚到,支援的人来了。
不是从天上飞下来,也不是传送阵闪现。他们就那么普通地、从园子外那条小径走进来,像三个刚结束散步回来的老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瘦高、佝偻的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黑色长袍,手里拄着一根看起来随时会断掉的枯木手杖。
他脸上皱纹深如刀刻,眼睛浑浊,眼皮耷拉着,几乎看不见瞳仁。
但当他抬起眼,看向那片疯狂花园时,苏白感到一股冰冷、沉寂、带着终结意味的气息,以老人为中心缓缓扩散开。
死亡权能者。至少四阶。
跟在后面的是个中年女人,穿着深蓝色的、类似修女服的朴素长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表情平静得近乎麻木。
她手里拿着一串冰蓝色的、像是冰晶凝结而成的念珠,随着走动,念珠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带着寒意的叮当声。
冰权能者。三阶,或者四阶。
最后面是个……很难形容的人。
他穿着普通的灰布衣服,身材中等,长相普通,混进人群里下一秒就会消失的那种普通。
但他所过之处,脚下的草叶迅速枯黄、发黑、腐烂,像被无形的强酸泼过。
他没有拿任何法器,只是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走着,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神游天外。
腐蚀权能者。同样至少四阶。
三人走进栅栏门,在时劣面前停下。
死亡权能的老头抬眼看了时劣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微微点头。
冰权能的女人对时劣行了个礼,动作标准但疏离。
腐蚀权能的男人干脆没反应,还在盯着园子里一株正在疯狂开花的宁神花发呆。
然后,格罗佛从他们身后走了出来。
老执事还穿着平时那身黑袍,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握着那根顶端嵌着浑浊水晶的手杖。
他脸色很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平静,浑浊的眼睛看向时劣,又看了看坐在旁边地上、正闭目冲击二阶的苏白,最后转回那片疯狂花园。
时劣看着格罗佛,深红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时劣开口,声音很低,几乎被园子里植物疯长的窣窣声淹没,“这次轮到你了啊。”
格罗佛走到他面前,停下。
他没像平时那样躬身行礼,而是站得很直,浑浊的眼睛看着时劣,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像是释然又像是决绝的笑容。
“我的荣耀,神子大人。”格罗佛说,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平时没有的、近乎虔诚的温和。
时劣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深红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没什么情绪,但苏白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迅速熄灭了。
“教会怎么办?”时劣问,声音很平。
“李执事和王执事会暂时留下来,打理日常事务,教导新信徒。”
格罗佛说,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维持结界的玛尔莎她们,又转回时劣脸上,“而且,我在失控边缘了,神子大人。你知道的。这次,正好。”
他说得很平静,但苏白听懂了。“失控边缘”——格罗佛的污染权能快要控制不住了。与其哪天突然发疯,变成怪物,伤及时劣或其他人,不如在这里,用这具身体和最后的理智,做点有用的事。
时劣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抬起右手,缠绕银链的手指张开,轻轻按在格罗佛的额头上。
动作很轻,像在抚摸,又像在确认什么。
“愿主保佑你的灵魂。”时劣说,声音很轻,很认真,像是真的在向某个存在祈祷。
格罗佛闭上眼睛,嘴角那丝笑容深了一点点。他抬起手,按住时劣的手背,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走吧,神子大人。”格罗佛说,转身,面向那片疯狂花园,手杖重重顿在地上,“带着苏白,离开这里。剩下的,交给我们。”
时劣收回手,没再看格罗佛。他转身,走到还坐在地上、闭目冲击二阶的苏白面前,弯腰,一把抓住苏白的胳膊,把他拉起来。
“走了。”时劣说,声音恢复平时的平淡,拉着苏白就往园子外走。
苏白还处于冲击二阶的关键时刻,体内灵力奔涌,意识有些模糊,被时劣拉着,踉踉跄跄地跟上。他回头看了一眼。
格罗佛已经和那三个权能者站成了一排。
死亡权能的老头抬起枯木手杖,杖尖点地。
冰权能的女人松开念珠,冰晶念珠悬浮在她身前,缓缓旋转。
腐蚀权能的男人终于不再发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双看起来很普通的、灰扑扑的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而格罗佛,他解开了黑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胸口
那里,皮肤下,一个暗红色的、眼睛缠绕触手的印记,正在缓缓亮起,搏动,像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
四人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死亡、冰、腐蚀,三种权能的气息轰然爆发,混合着格罗佛身上那股压抑已久的、狂暴的污染权能,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扭曲的、暗红与灰白交织的洪流,狠狠撞向那片疯狂花园。
花园里的植物发出无声的尖啸。
所有疯狂生长、扭曲、开花、结果的植物,同时转向四人,藤蔓如毒蛇般射来,花朵喷出腐蚀性的汁液,根茎破土而出,缠向他们的脚。
死亡权能的老头手杖一顿。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波动扩散开,所过之处,射来的藤蔓瞬间枯死、碎裂,喷出的汁液在半空中凝固、坠落,破土而出的根茎僵在原地,迅速腐烂。
冰权能的女人手指轻点。
悬浮的念珠爆发出刺目的冰蓝光芒,寒气席卷,将前方数十米内的所有植物连同地面一起冻结。
冰层迅速蔓延,所过之处,疯狂生长的动作骤然停止,一切都被封在厚厚的、透明的冰棺里。
腐蚀权能的男人摘下一只手套,用戴着手套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另一只手的手背。
被他碰过的地方,皮肤迅速变黑、溃烂,流出暗绿色的脓液。他把那只溃烂的手,按在冻结的冰层上。
滋滋滋——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冰层连同冰封在内的植物,以他手掌为中心,迅速变黑、融化、塌陷,化为一股股浓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水,渗入地下。
而格罗佛,他张开双臂,仰起头,胸口那个印记亮到刺眼。
暗红色的雾气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涌出,不再压抑,不再控制,而是彻底释放,疯狂地、贪婪地扑向花园深处,那些还在抵抗、还在试图新生的植物核心。
四人的权能相互叠加、侵蚀、碾压。花园里的疯狂生长被强行遏制、冻结、腐蚀、污染。
但“立夏”的权能也在反击。
被冻结的冰层内部,植物在挣扎,根须穿透冰面,开出新的、更扭曲的花。
被腐蚀的黑水中,有细小的、惨白的幼苗钻出,以更快的速度生长。
被死亡权能侵蚀的区域,腐烂的植物尸体上,又长出新的、布满笑脸纹路的菌类。
这是一场消耗战。看谁的权能更持久,看谁能撑到最后。
苏白被时劣拉着,已经走到了园子边缘,即将跨出栅栏门。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看到那个冰权能的女人身体晃了一下。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渗出鲜血,但手指还在勉强维持着念珠的旋转。
冰蓝光芒已经黯淡了很多,冻结的范围在缩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