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苏白是被时劣叫醒的。
敲门声很急,咚咚咚,伴随着时劣清亮的声音:“苏白!起床!走了!”
苏白睁开眼,天刚蒙蒙亮。他爬起来,开门。时劣站在门外,穿着打扮和往日完全不同。
不是那身沉重的黑袍,也不是那件松垮的白衬衣,而是一套很普通的、深蓝色棉布裁成的短褂和长裤
料子看起来柔软,袖口和裤脚有简单的白色滚边。脚上穿了袜子
白色的棉袜,还有一双看起来崭新、皮质柔软的棕色小皮鞋。头发梳得整齐,黑色的短发柔顺地贴在耳边。
那些夸张的饰品大多摘了:耳朵上的银十字架耳环不见了,脖子上的银链月牙吊坠没了,右手腕那数十条银链也全摘了,连右手食指那枚会旋转灰色珠子的戒指也没戴。右眼的单片眼镜也收起来了。
但左手腕上,桃木珠串和那个黑色十字架手环还在,胸前的长命锁也还在,右大腿的暗银色腿环和双脚踝的银环、细链、枝条红叶脚环也都没摘,只是被裤脚和袜子遮住大半,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背着一个很小的、深棕色皮质背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家境尚可、被父母宠爱、打扮得体的小少爷。
如果不是那双深红色的十字瞳孔太过醒目,以及左手腕上那些手环,苏白几乎认不出这是那个诡异的神子。
“走走走,有任务。”时劣说,语气兴奋,深红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今天是‘祂’出现第十五天,还有十五天。我们的任务就是去城里面,他们怀疑城内有人恶意举行仪式召唤‘祂’。”
他说着,已经转身往外走,小皮鞋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不再是赤脚时那种轻微的沙沙声。苏白赶紧回屋换了身干净衣服,跟上去。
两人走出教堂。清晨的街道还很安静,行人不多,空气清冷。
时劣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左看右看,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
不,他本来就是个孩子。苏白想。只是平时那身黑袍和饰品,还有那些诡异的行为,让人忘了这点。
时劣拉着苏白往城中心走,但路线很随意,东拐西拐。
路过一个卖小玩意的摊子,他停下来,盯着那些木头雕的小动物、彩绘的泥人、会转的风车,眼睛发亮。
“哇,这个好可爱!”时劣拿起一个木头雕的小猫,举到眼前看,深红色的瞳孔里映出小猫憨态可掬的样子。他转头问摊主:“大叔,这个多少钱?”
摊主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看见时劣精致的长相和那双特殊的眼睛,愣了下,然后笑呵呵地说:“小少爷喜欢?三铜币一个,五铜币俩。”
时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钱袋——不是平时那个,而是个绣着简单花纹的小布袋,倒出五枚铜币,递给摊主:“我要两个!一个猫,一个狗!”
他挑了一个猫一个狗,拿在手里,左看右看,笑得嘴角弯起来。苏白站在旁边,看着这样的时劣,有点恍惚。
“走啦!”时劣把两个小木雕塞进背包,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又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停下。
面具摊上挂着各种各样的面具:戏剧脸谱,动物面孔,神话人物,还有一些抽象的、色彩斑斓的装饰面具。
时劣仰着头,一个个看过去,最后指着一个白底红纹、嘴角咧到耳根、画着夸张笑容的面具问:
“这个多少钱?”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看了看时劣,又看了看那个面具,犹豫了一下:“小少爷,这个……是戏班子用的,有点吓人。您要不要看看这个兔子?可爱。”
“不可爱,我就要这个。”时劣坚持,掏出钱袋,“多少钱?”
“两铜币。”
时劣付了钱,拿起那个笑脸面具,举到脸前,转头对着苏白。面具咧开的嘴正好对准苏白,深红色的眼睛从面具眼洞后看着他,眨了眨。
“怎么样?”时劣问,声音隔着面具有点闷。
苏白看着那个面具,想起橡木区那些惨白的笑脸,想起白石村那本书上诡异的插图,胃里一阵不适。
“……不好看。”苏白说。
“哦。”时劣放下面具,又看了看摊子,忽然眼睛一亮,拿起另一个面具
这个是黑色的,只在眼睛位置挖了两个洞,嘴巴位置用红色画了一个小小的、向上弯的弧度,很含蓄的笑。旁边用银色颜料勾勒出简单的藤蔓花纹。
“这个呢?”时劣戴上,转头看他。黑色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以及那双深红色的眼睛。看起来没那么诡异,反而有点……神秘。
“这个还行。”苏白说。
“那就这个了。”时劣付了钱,把黑色面具也塞进背包。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在一个卖糖画的小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年轻人,正用铜勺舀起融化的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画出一只蝴蝶。
糖稀凝固后,用竹签粘起,递给等在一旁的小女孩。
时劣看得入神,等小女孩拿着糖蝴蝶欢天喜地地走了,他才走上前,仰头问:“能画个眼睛吗?”
摊主愣了:“眼睛?”
“嗯,就像……这样。”时劣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圈,中间点了一下,“简单点的。”
摊主笑了:“行,小少爷等着。”
他舀起糖稀,手腕转动,很快在石板上勾勒出一个简单的眼睛轮廓,中间点了一个圆点当瞳孔。糖稀凝固,用竹签粘起,递给时劣。
时劣接过,对着光看了看。糖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晨光下晶莹剔透。他伸出舌头,小心地舔了一下。
“甜。”时劣说,眼睛弯起来,把糖眼睛递给苏白,“你尝尝?”
苏白摇头:“你吃吧。”
时劣也不客气,小口小口地啃着糖眼睛,吃得津津有味。
深红色的眼睛满足地眯着,像个真正吃到糖的孩子。
苏白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逐渐多起来的行人,终于忍不住问:“我们不是……去做任务吗?”
“哦。”时劣舔了舔嘴角的糖渣,语气随意,“我们出来转一圈,顺便找找嘛。反正又不知道具体在哪,瞎找不如碰运气。”
他说着,又拉着苏白往前走。路过一个卖烤饼的铺子,刚出炉的饼香气扑鼻,时劣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仰起脸,用那双深红色的、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老板娘:
“婶婶,饼好香呀,能给我一小块尝尝吗?就一小块。”
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低头看见这么个漂亮孩子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心一软,拿起一个刚出炉的小饼,掰了一半递过去:“哎哟,这小模样,来,婶婶请你吃。”
“谢谢婶婶!”时劣接过,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还是笑得眼睛弯弯,“好吃!”
他一边吃,一边继续走。路过一个卖布匹的铺子,他又凑过去,摸摸这个布料,捏捏那个绣样,嘴里“哇”“好漂亮”“这个颜色真好看”地夸,把老板娘夸得眉开眼笑,最后送了他一小块裁下来的碎布头,说是“给小少爷玩”。
时劣把碎布头也塞进背包。苏白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用那张脸和那双眼睛,一路“讨”到好几样小东西:一颗漂亮的彩色石子,一小束晒干的薰衣草,一个编得很粗糙的草蚂蚱,甚至还有一小包炒香的南瓜子。
“你这样……不太好吧?”苏白低声说。
“有什么不好?”时劣反问,剥了颗南瓜子扔进嘴里,“我又没偷没抢,是他们自愿给的。而且我长得好看,他们看着高兴,给点小东西,大家都开心,多好。”
他说得太有道理,苏白无言以对。
两人继续在城里逛。
时劣专挑小巷子钻,左拐右拐,像在探险。有些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地上湿滑,空气里有股霉味。
时劣却毫不在意,皮鞋踩过积水,溅起小小的水花。他东张西望,看墙上的涂鸦,看屋檐下的燕子窝,看墙角钻出来的野草。
“这里会有线索?”苏白问。
“不知道啊。”时劣说,弯腰捡起一片形状奇怪的落叶,对着光看了看,又扔了,“但总比在大街上瞎转有意思。而且,坏人要做坏事,一般不都在这种没人来的地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