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村长的婆娘送来的。一个脸色蜡黄、神情拘谨的中年妇人,拎着个旧竹篮,里面装着两个粗陶碗,一个木盘。
碗里是杂粮粥,稠得能立筷子,里面混着不知名的野菜和零星肉末。木盘上堆着几个黑乎乎的窝头,还有一小碟腌菜。
妇人放下篮子,低声说了句“趁热吃”,就匆匆走了,没敢多看时劣那身打扮。
时劣已经坐到了炕沿,两条腿悬空晃着,赤脚,银链随着动作轻轻相碰。
他探身看了看篮子里的食物,鼻子动了动,然后抬头对站在一旁的妇人露出一个很标准的、礼仪书式的微笑。
“多谢款待,您辛苦了。”时劣说,声音清亮,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这粥熬得真香,窝头也蒸得实在,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村长有您这样的贤内助,真是好福气。”
妇人愣了下,蜡黄的脸上浮起一点不自然的红晕,含糊地应了声,脚步更快地走了。
等妇人走远,苏白才在炕边坐下。时劣已经端起一碗粥,用小木勺搅了搅,吹了吹热气,然后很自然地把另一碗粥和窝头推到苏白面前。
“吃吧。”时劣说,自己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点点头,“嗯,咸淡刚好,就是肉少了点。”
苏白看着他吃得自然,也端起碗。粥很烫,野菜有些发苦,肉末几乎尝不出味道,但确实是热乎的,能填肚子。他掰了半个窝头,就着粥小口吃着。
时劣一边吃,一边继续他那种社交礼仪式的碎碎念:“腌菜不错,应该是秋天腌的萝卜,脆,就是盐放多了点……这碗挺厚实,摔不坏……桌子腿有点晃,明天得找块石头垫垫……”
苏白默默听着,觉得这样的时劣有点陌生——像个在努力扮演“正常小孩”的怪孩子。
但比起之前那些冷静计算、随手利用、面不改色吓人的样子,这样的时劣至少……不让人那么发毛。
两人安静地吃完。时劣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粥都用窝头刮了吃掉。苏白也吃完了,虽然觉得味道一般,但确实饿了。
饭后,时劣从背包里拿出水壶,两人分着喝了点水。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村子里没有灯,只有零星几户窗口透出微弱的油灯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然后重归寂静。
“睡觉吧。”时劣说,脱了鞋(虽然他自己不穿,但苏白的鞋脱了),爬上炕,在靠墙的那侧躺下,面朝墙壁,裹紧黑袍,“明天一早,在村里转一圈,发发传单,没人理我们就走。”
苏白“嗯”了一声,吹熄了桌上那盏小油灯,在炕的另一侧躺下。炕很硬,被子有股霉味,但走了一天路,他也累了,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苏白在剧痛中醒来。
是从胃部开始,像有烧红的铁钳在缓慢地、一寸寸地搅动内脏。
疼痛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每一根骨头都像在被碾磨,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他张开口想吸气,但喉咙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声。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汗水瞬间浸湿了全身,身体控制不住地抽搐。他想翻身,想坐起来,但完全动不了,只有手指在炕席上无意识地抓挠,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毒。
饭菜里有毒。
这个念头像冰水浇进脑子,让他瞬间清醒,但清醒只能让疼痛感知得更清晰。
他想转头去看时劣,但脖子僵硬得像锈死的铁轴,只能勉强转动眼珠。
炕的另一侧,时劣背对着他躺着,黑袍下身影安静,呼吸均匀,似乎还在熟睡。
为什么……时劣没事?
是了,时劣说过,他是污染权能者,对很多“异常”有抗性。毒也算“异常”吗?
可苏白只是一阶,死亡和轮回权能对这种直接的身体破坏似乎没有防护作用。
他能感觉到生命力在飞速流失,心脏跳得越来越慢,越来越重,像灌了铅的破风箱在艰难拉扯。
视线开始模糊,黑暗从边缘侵蚀进来。耳朵里响起尖锐的鸣叫,混合着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和喘息。
要死了。
这次是真的,被一顿下了毒的晚饭,在一个看起来平和普通的小村子里,悄无声息地毒死。
可笑,又可悲。
苏白最后看了一眼时劣的背影,然后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消失。触发‘死了重来’系统。回档至最近安全时间点。”
“回档完成。”
苏白猛地睁开眼。
他坐在炕沿,手里端着那碗杂粮粥,粥还冒着热气,木勺刚送到嘴边。对面,时劣正用窝头刮着碗底,抬头看他,深红色的眼睛里带着点疑惑。
“你怎么呆呆的?”时劣问,咽下嘴里的食物,“不吃我吃了啊,浪费粮食可耻。”
苏白的手一抖,滚烫的粥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但他感觉不到烫,只有一股冰冷的、后知后觉的恐惧从脊椎爬上来。
“有毒。”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时劣刮碗底的动作停住了。他放下碗和窝头,看着苏白,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空碗,然后歪了歪头。
“哦。”时劣说,语气没什么起伏,“没事,我毒抗高。普通的毒对我没用,除非是专门针对权能者的高阶毒药——但他们应该弄不到那种东西。”
他顿了顿,深红色的眼睛盯着苏白,眨了眨。
“你不会是被毒死了一次吧?”时劣问,语气里带着点探究的兴趣,“都一阶了还能被普通毒药毒死……看来不是一般的毒,可能加了点‘料’。让我看看。”
他伸出手,缠着银链的手指探进苏白那碗粥里,蘸了一点,送到鼻尖闻了闻,又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在尝汤的咸淡。
“嗯,是加了东西。”时劣收回手,在自己袍子上擦了擦
“黑沼藤的汁液,混了点腐心草的粉末。量不小,普通人半碗下去,一刻钟内必死。对一阶权能者,能撑久点,但如果没有专门的抗性或者治疗,也活不过半个时辰。”
他说着,看向苏白,眼神里多了点别的意味。
“毒杀神职人员,哪怕是我们这种名声不好的教派,也是重罪。”
时劣慢慢说,手指在炕沿上轻轻敲着,“看来这村子是有问题的。而且人还蠢——用这么明显的毒,是觉得我们必死无疑,还是根本不在乎我们发现?”
他跳下炕,赤脚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了看。外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可能是我们来了之后,他们的问题藏不住了。”时劣走回来,重新坐下,托着下巴思考,“传教只是个幌子,我们进来,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或者……我们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
苏白还僵在那里,手里的粥碗像有千斤重。刚才死亡的剧痛还残留在神经末梢,胃里一阵翻涌,他放下碗,捂住嘴,强压下呕吐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