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劣站在空荡荡的教堂里,第一百次思考自己是怎么沦落到这一步的。
教堂很大——大得离谱。
高耸的穹顶上画着他看不懂的图案,那些扭曲的线条在昏暗的烛光下仿佛在蠕动。
彩绘玻璃窗上是各种眼睛的图案,红的、黑的、白的,一共一百七十四只,正冷冷地俯视着下方。这是他数了三个月才数清楚的。
“神子大人,该出发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时劣转过身,看见老执事格罗佛抱着厚重的典籍站在阴影里。
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袍,眼睛浑浊得像蒙了灰的玻璃。
“非得去吗?”时劣问。他的声音在这个年纪算是沉稳,但终究掩不住那股孩子气——毕竟按身体来看,他最多十一岁。
“联盟月度会议,所有在册教会的代表必须出席。”格罗佛的声音平板无波,“您是本教区‘污秽圣所’唯一的神职人员。”
“唯一的神职人员,和一个信徒。”时劣纠正他,“你就不能替我去?”
“我只是执事,您才是神子。”格罗佛走近几步,烛光映亮他布满皱纹的脸,“况且,那些大人物想见的不是我这个老头子。”
时劣叹了口气。
他知道老人说得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纯黑色的长袍垂到脚踝,内衬是暗红色,走动时会像血一样在黑袍边缘晕开。
袍子很重——上面缝的那些宝石眼睛可不是装饰那么简单,每一颗都有实实在在的重量。
银链子在右手腕上叮当作响,左脚脚踝的圆环连着脚趾的五条细链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最让他不自在的是心脏位置的那个银制十字架。
冰凉的,紧贴着皮肤,像一块永远不会温暖的死物。
“我这身行头,”时劣抬起手臂,袖口的触手图案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色泽,“真的不能换换?”
“这是圣装。”格罗佛说,“是身份的象征。”
“是靶子的象征。”时劣小声嘟囔。
但他还是跟着老人走出了教堂。
晨光刺眼——这个世界的天空永远是一种浑浊的灰白色,太阳挂在那里,发着光,却没什么温度。
时劣眯起深红色的眼睛,瞳孔的十字架图案微微收缩。
他不记得这双眼睛原来是什么样子。
事实上,他不记得很多事情——三个月前他在这个教堂的祭坛上醒来,身上就穿着这身衣服,戴着这些饰品。
格罗佛说他是“污秽之主钦定的神子”,说这个教会信仰的是“万物终将回归的污染”。
时劣觉得这都是疯话。
但疯话有时候能保命。
至少在这个叫“凯尔维斯王国”的地方,在“泛大陆信仰联盟”的规则下,任何合法注册的教会都受基本保护——哪怕你的教义是崇拜污染。
马车已经在门外等候。
很破旧的马车,拉车的马瘦骨嶙峋,车夫是个独眼的老头,看见时劣时摘下帽子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们真的没钱换匹好点的马?”时劣爬上车厢时问。
“教会的资金……主要流向其他教区。”格罗佛坐在他对面,小心地放好怀里的典籍,“王都教区目前处于发展阶段。”
“意思是就我们俩穷得叮当响。”
“信仰不以物质衡量,神子大人。”
马车开始移动,颠簸得厉害。
时劣透过车窗看向外面——街道还算整洁,行人不多,偶尔有人瞥见马车侧面的标志时会加快脚步离开。
他能理解。
如果他是普通民众,看见“污秽圣所”的标志也会躲着走。
“其他教会……都信什么?”他问。
“光明教廷崇拜太阳与秩序,深林姐妹会信仰自然之灵,钢铁颂者崇拜机械与锻造之神。”格罗佛如数家珍,“还有十七个中小型教会,各有各的信仰对象。”
“都比我们正常。”
“正常是相对的概念,神子大人。”老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在有些人眼中,我们才是最‘真实’的。”
时劣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也懒得深究。
他摸了摸左耳垂上的银制十字架耳环,又摸了摸脖子上的月牙吊坠,宝石做的,触手温润。
联盟总部在王都中心,一座白色大理石筑成的宏伟建筑。
时劣走下马车时,立刻感觉到了视线。
很多视线
门口已经停了不少马车,衣着各异的宗教人士正在进入大厅。
有身穿金白长袍、头戴日轮冠的光明教士;有披着绿叶斗篷、发间编着鲜花的深林女祭司;还有浑身挂满齿轮与管道、散发着机油味的钢铁颂者。
然后是他。
一个身高只有一米二五、穿着缀满眼睛图案黑袍的孩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手脚戴满叮当作响的银链和饰品。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漫开。
“那就是污秽圣所的新神子?”
“听说三个月前突然出现的……”
“看那些装饰,简直是对神圣的亵渎……”
“小声点,联盟规则……”
时劣尽量挺直腰背——虽然没什么用,他这个身高在成年人堆里跟不存在差不多。
格罗佛走在他身侧,老执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周围的议论只是风声。
大厅内部更加奢华。
高耸的拱顶,精美的壁画,两侧立着各教派象征物的雕像。
长桌摆成环形,已经坐了不少人。
时劣按照指示牌找到了“污秽圣所”的位置——在环形最边缘,最不起眼的角落。
很好,很适合他们。
他爬上对他来说过高的椅子,双脚悬空。右脚上那些棕色枝条与红色叶子缠绕成的脚环擦过椅子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会议还没开始,气氛已经剑拔弩张。
时劣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厌恶,以及……某种他不太想深究的兴趣。
“那就是个孩子。”斜对面,一个光明教廷的高阶祭司低声对同伴说,但声音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污秽圣所是没人了吗?派个小孩来充数。”
“听说有特殊体质。”同伴回答,声音更轻,“一阶的波动,弱得可怜。但那些装饰……不简单。”
时劣假装在研究桌上的纹路。
一阶,是的,他只有一阶。按照这个世界的战力体系,一阶是最底层,刚刚觉醒力量的门槛。
二阶能轻松碾压一阶,三阶对二阶也是如此,以此类推。
传言中有些古老教派有七阶甚至更高的存在,但那对时劣来说和传说没什么区别。
他现在担心的是,会不会有哪个二阶的家伙看他不顺眼,会后把他掳走。
毕竟,一个一阶的、穿着怪异的小孩,在这种地方跟一块摆在街边的糖果没区别。
“安静。”
一个浑厚的声音响彻大厅。所有人停下交谈,看向主位。
发言者是联盟轮值主席,来自光明教廷的霍恩大主教。
他是个高大的老人,白色长袍一尘不染,手中的权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散发柔和光芒的宝石。
“本月例会开始。”霍恩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时劣身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首先通报各教派在凯尔维斯王国的合规状况……”
时劣努力听着,但那些条款、规定、传教许可、税收豁免……很快让他走神。
他看向自己的手——左手腕的桃木珠子手串,和那个黑色手环。
手环中央是一个人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图案,雕工精致得可怕,连痛苦的表情都栩栩如生。
这东西又是干什么的?
“接下来是特别议程。”霍恩的声音把时劣拉回现实,“关于近日在王都东部出现的异常污染现象。”
大厅里气氛明显一变。
“三天前,橡木区第七街发生一起事件。”霍恩继续说,“十七名居民在睡梦中突然醒来,声称‘看见了天空流血’。其中五人当场疯癫,攻击他人。另外十二人目前被隔离,但表现出一致的症状:瞳孔放大,不断重复‘它在看我们’。”
“是幻觉系法术的影响吗?”一位深林女祭司问。
“检测不到法术残留。”霍恩摇头,“但所有患者身上都发现了微量的……‘非标准灵性污染’。”
这个词让大厅彻底安静下来。
时劣感觉到格罗佛的身体绷紧了。老执事放在腿上的手微微握拳。
“非标准灵性污染”,是官方术语。在街头巷尾,人们有更直白的说法——来自“上面”的东西。
“初步判断,污染源可能仍在橡木区活动。”霍恩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联盟将组建调查队,各教派需派出一名不低于三阶的代表参与。这是强制征召。”
立刻有人反对:“大主教,我教目前人手紧张……”
“这是联盟章程第三章第七条规定的义务。”霍恩打断他,“抵御、调查、清除异常污染,是所有注册教派的责任。不履行者,将面临吊销许可、资产没收等处罚。”
没人再说话。但时劣能感觉到不满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
“污秽圣所。”
时劣猛地抬头,发现霍恩正看着他。
“根据记录,贵教目前在本教区只有两名成员。”大主教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按照最低义务标准,你们需要派出一名代表。”
时劣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向格罗佛,老执事轻轻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