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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8章 断脉第一处

长生一把掀开帘子跨出去,靴底陷进雪里半寸,先低头看雪面,再抬头看井台方向,抬手朝柳七压了压。

柳七把嘴里的话咽回去,跟出来,压着嗓子说:“方才庙后头,我也听见了。念了半个字,就噎住了。”

“念的什么字?”

“听不真。像是个姓。”

雪上有一行极浅的印子,从庙门斜着走出三步,断了。断处雪面塌下去一小块,像个脚印又被谁抹平。长生抬脚想踩上去看个究竟,又收回来,绕开走。

石九从帘子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没放下的门板栓,头发上沾着半根草屑,眼神还没醒透。

帘内马六的声音追出来:“我孙女的名字……还在不在?”

青霜没有答。只听见名册翻页的声响,压得很轻,像怕翻重了会把字吹散。

长生回身进屋,当着众人把册子合上。

“不念了。”他说,“先堵口子。”

他点柳七、石九随他去旧沟,又指青霜留下看何婆与马六孙女。青霜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魂灯从桌上推过来半寸:“你带灯。”

长生接了灯。灯柄上缠的旧布条还是湿的,不知是谁攥出的汗。出门前,他从灶膛边捡了根炭条,在册子封皮上画了一道短横。

“记到哪儿,回来从哪儿接着念。”

石九已经把旧绳绕在胳膊上,铁锹扛在肩头,走最前头。沟口往北,早年引水的沟槽干了几十年,沟底冻土裂开,两侧的雪被地气熏成灰黑色。

崔老六在沟口等着,缩着脖子,背着弓,手里却没拿箭,脚上裹着两层旧毡布。见他们来了,用脚尖在雪上划出沟的走向:“这条沟几十年没水了,前几夜沟底有响动,像有人在下头念账。”划到一半,他脚停住了,不肯再往前带。

“往下走不到半里,就是那块塌方。”崔老六说,“我不去了。你们也……别待太久。”

长生点头,没为难他。三人沿沟摸下去。柳七提灯,灯焰一直往沟底偏,像有人在下头轻轻吹气。他把灯往高提了提,焰还是低。石九走两步回头一次,沟底的冻土踩上去嘎吱响,雪壳碎了一层又一层。

长生蹲下来,用灯照冻土的裂缝。缝里呼出的白气带着一股纸灰味,他把手背贴上去,汗毛齐齐往缝里倒。

“要回去多叫几个人不?”柳七问。

“人多名字多。”长生说,“先三个人。”他解下石九胳膊上的绳子,让石九把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绕在沟边一块半埋的石头上,打了个死结。

灯焰猛地一缩。

三人同时停步。前面沟底横着一道半人宽的黑口,边缘的雪不化,反而结成了白色的薄壳。

“石九,拖两块旧棺板来。”

沟边塌方处半埋着几口旧棺,朽得不成样子,棺板一拖就掉渣,钉眼还在。石九咬着牙拖了两块过来,棺板上的土渣落了他一脖子,他没腾手去抹。柳七拿铁锹撬出半截断碑,铁锹刃磕在石头上,迸出火星。碑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名字,笔画被泥糊了。长生看了一眼,伸手在碑面上摸了一下,还是让人抬过去。

棺板横在裂口上,长生用铁锹柄把边缘压进冻土,把旧绳一道道勒上去。绳结打三下,松半寸,边打边讲:“看好了,三下松半寸,太紧绷不住,太松它顶得开。”

柳七跟着学,手抖,第一道结打歪了。长生没骂他,把绳解开重来,让他再打一遍。柳七的鼻尖沁出一层汗,右手打结,指头冻得不听使唤。长生把手伸过去,捏着他手腕,教他把绳头从下面穿上来。第二道结打下去,石九在旁边看得直咽口水。

断碑压在棺上。长生蹲下,把铁锹刃在自己左手掌心划开一道,血涌出来,他翻掌抹在碑面与棺缝上。血一碰上去就往下渗,那层白壳似的雪边开始退。

“它认血不认字。”长生说。

柳七想问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

裂口里传出纸页被翻动的响声,哗啦,哗啦,三人同时僵住。石九的锹差点脱手。长生咬着牙把最后一道血抹完,掌心的口子翻着白肉,他捏紧了拳头。

“填土。”他朝石九说,“柳七,把灯举高,别照缝里。”

石九抡起铁锹往里填冻土,一下一下,咬着牙不出声。柳七把灯举过头顶,胳膊发酸也不敢晃。

沟沿上传来脚步声。林青霜立在那里,没走近。她把剑意铺开——长生看不见那东西,只觉得沟两侧原本乱撞的一股股冷气像被什么拢住了,慢慢往下沉,不再往人身上扑。

她指节发白,掌心的淡痕透过袖子亮了一下。

“快些。”她说,“我拢不了太久。”

长生把最后一把土拍实。手一松,人就半跪进泥里,撑着膝盖呕出一口黑血。血落在雪上不散,摊成一小块乌黑的印子。

青霜从沟沿下来,没扶他,先看那口血,再看他的脸,把魂灯往他手边一放。她的手指从灯柄上过了一下,像在试灯焰还稳不稳。柳七要伸手,被她一个眼神拦回去。

沟口传来骂声。

“你们这是拿活人的命去填死人的账!”

赵麻子肩上扛着一卷葬尸堂的旧绳,手里拎一罐灯油,踩着雪往下来,嘴里不停:“老子在堂里等半天,以为你们都让那玩意儿喊走了。好啊,一个不少,一个一个送死倒积极——”

他走到跟前,把绳子往石九怀里一塞,把灯油往长生面前一递。

长生抹了把嘴,喘着说:“这处只是暂封,绳子得留着,明早再来紧一遍。”

“哼。”赵麻子蹲下去,自己把绳结又勒了一道,膝盖咔吧响了一声,嘴上没停,手上又紧了一把,“暂封暂封,你嘴上封得住,钟可不听你的。”勒完骂得更难听。

石九小声问:“这……就算封住了?”

长生看着那层新土,说:“封住了夜里。”

他没再多解释,让柳七把册子拿出来,在封皮那道短横后面添了个数。

远处钟声又响了一声,隔着雪传过来很闷,不像从井台来的,倒像从地底下顶上来。

柳七下意识跟着数,每数一声,手指就在册子边上掐一下,数到第七声停住:“从咱们封口到现在,响了七下。”

长生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下嘴角:“翻册子。这半夜记下的名,共有几个?”

柳七把册子翻了两页,手指停在一个墨点上,声音低下去:“六个。”

多出来的那一声没人接话。石九握着绳子不敢动,赵麻子蹲在土堆旁,嘴张了张,到底没骂出声。

长生朝井台方向看了一眼,雪把那边遮得严严实实,只隐约看得见井台那棵歪脖子树的黑影。灯焰在他手里忽然矮了一线,又慢慢立回去。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靴底在泥里碾了碾。

“回去。”他说,“接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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