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金陵城北。
细雨初停,一座气势恢宏的白石牌坊矗立在山脚下。
牌坊上刻着六个金漆大字——“东林天下第一泉”。
山道两侧,古柏苍翠,本该是天下士子潜心向学的一方净土。
然而此刻。
牌坊前那座能容纳数千人的宽阔青石广场上,早已经挤满了人。
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
上千名身穿青白相间儒衫的东林学子,头戴方巾,神情亢奋。
一张张写满口诛笔伐的巨幅白布横幅,在晨风中哗啦啦地展开。
“废除推恩毒计,还我世家公道!”
“奸相乱政,天下同诛!”
“勾栏纳妾,斯文扫地,顾贼当诛九族!”
几千名年轻学子手握书卷,群情激愤,扯着嗓子疯狂嘶吼。
那激昂高亢的声浪,把山林里的鸟雀震得漫天惊飞。
“听说了吗?昨晚那国贼顾长渊,在万花舫上把白画扇姑娘给霸占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咬牙切齿,满脸通红。
“白姑娘乃秦淮第一清倌人,冰清玉洁,竟被那满身铜臭的奸相给糟蹋了!”
“何止啊!”
身旁另一个儒衫士子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
“那贼子在京城强推什么科举改制,还搞了个阴损毒辣的推恩令!”
“逼得北方崔氏各大门阀手足相残,骨肉离心!”
“如今他大摇大摆跑来江南,分明是要断咱们天下读书人的仕途脊梁!”
“今日山长开坛宣讲,定要用圣贤之道,将这窃国大盗钉死在耻辱柱上!”
群情汹涌,人人自命不凡。
在这帮年轻学子眼里,他们就是天地正气的化身。
只要站在大义的制高点上,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他们的唾沫星子里低头认罪!
广场正中央的高台之上。
一座临时搭起的法坛香烟缭绕,庄严肃穆。
一名身穿月白色粗麻长袍的老者,手持竹简,缓缓走上台前。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消瘦清奇,头上仅用一根普通的桃木簪束发。
乍一看去,宛如一位超然物外、两袖清风的得道大儒。
正是名动江南、门生遍布大周半数朝堂的东林书院山长——钱谦益!
钱谦益抬起干枯的双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方才还喧闹震天的数千名学子,瞬间噤若寒蝉,齐刷刷仰起头。
眼神中满是对这位文坛领袖的狂热与崇拜。
“诸位学子。”
钱谦益的声音沙哑苍老,却借着高台四周特设的铜皮回音壁,清晰地回荡在广场上方。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老者长叹一声,眼角隐隐泛着泪光,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大周开国二百余年,以孝悌立国,以礼乐安邦。”
“历代先皇垂拱而治,方有我江南今日之文风鼎盛,海内升平。”
钱谦益猛地一抖宽大的袍袖,声音陡然拔高,透出一股悲愤。
“然而,如今朝堂之上,妖孽横生,国贼当道!”
“有一寒门狂徒顾长渊,巧言令色,欺瞒上听!”
“入阁半载,将朝堂百年纲纪撕扯得粉碎!”
他展开手中的一卷长绫,当着天下学子的面,声嘶力竭地痛陈起来。
“第一罪,擅杀朝廷命官,当街屈辱金陵知府,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第二罪,行推恩妖计,离间世家骨肉,败坏人伦大纲!”
“第三罪,擅开邪法,引市井商贾贱民入仕,辱没圣贤孔孟之门!”
钱谦益一口气念出了顾长渊的“大周十宗罪”。
每一条,都扣着欺君罔上、败坏伦理的弥天大罪!
字字诛心!
句句泣血!
“这等残害忠良、斯文败类的弄权奸相,何以配享首辅之尊?!”
钱谦益将手中的竹简狠狠摔在法坛上,须发戟张。
“老夫今日拼将这一把老骨头,也要替这天下读书人,问一问青天!”
“诛顾贼!”
台下的数千学子被彻底点燃了情绪,疯狂地振臂高呼。
“诛顾贼!正国法!”
“天下读书人,绝不与奸臣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