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必须去。”
秦渊两手撑在玻璃幕墙上,手心印出两小团淡淡的白热汽。
“哪有当重孙子的,不给自家太爷爷抬棺送行的道理。”
他转过身,粗硬的手指头把牛皮纸信封捏得咔嚓作响。
信封里滑出那张带着陈年泥腥气的黑白拓片,纸页发脆,边缘全被磨出了毛茬子。
拓片正中央,是用生锈的大铁凿子硬生生凿出来的十三个大字——
“小宝此生无憾,老秦家的大门,替渊哥守住了。”
周胖子站在红木大桌旁边,两只大手在肥肚皮上狠劲抹了两把,眼泡子肿得像两个发面大馒头。
胖子吸溜了一大口浓鼻涕,声音沙哑得像生铁蹭锅底:
“渊哥,那我这就去订机票,把南洋办事处那两架湾流商务机全加满航油。”
“不用开飞机,坐高铁。”
秦渊把拓片小心翼翼叠成巴掌大小,塞进胸口靠近心跳的内兜里。
“老头子当年最惦记的就是大白铁龙,坐高铁回去,接地气。”
……
两天后,河北保定,清苑区小赵庄后山。
北方初冬的风硬得像块砖头,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山坡上的老柿子树全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黑树杈子上,零星挂着几个冻得发硬发黑的烂柿子。
几百号从北京和石家庄赶过来的老干部、现役军官,全换了深灰色的呢子便服,胸前别着小白花。
几个戴着白手套的年轻仪仗兵,扛着盖着红旗的沉重柏木骨灰盒,一步一顿地踩着碎石子往山头上走。
脚底下发干的黄泥块被踩得噗嗤噗嗤碎裂,在冷风里泛起一股子熟悉的硝烟土腥味。
秦渊没往大队伍前头凑。
他穿了件最普通不过的黑夹克,领口拉得高高的,跟周胖子、老王两个人缀在队伍最后头。
秦晚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棉袄,手里捧着个军绿色的粗瓷大茶缸子,缸子里盛着半碗热高粱米饭。
姑娘眼睛哭得通红,两只大鼻孔抽动着,眼角全是干涸的黄眼屎,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渊叔……前头那块青石条子底下,就是太爷爷当年刚参军时挖的单兵掩体。”
秦晚吸了吸通红的鼻尖,伸出发黑的食指,指着山梁子上一块长满青苔的老断崖:
“太爷爷晚年总跟我念叨,说那年冬天小鬼子的大炮把这半边山坡全炸翻了。”
“他肚皮上挨了一片滚烫的铁弹片,肠子差点滑出来,是抓了一把地上的冻泥巴硬生生按回去的。”
秦渊顺着姑娘指的方向望过去。
那片焦黑的断崖底下,如今被修筑成了规整平坦的梯田,里头种满了绿油油的冬小麦。
一排粗壮的水泥电线杆子整整齐齐地顺着山脚往外延展,银色的高压电线在半空里拉出平直的线条。
远处保定高新区的大烟囱和几十栋新盖的高层住宅楼在薄雾里清晰可辨。
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在山脚下的柏油路上飞驰,车把手上的红旗小贴纸在风里猎猎作响。
一列银白色的复兴号高铁恰好从两公里外的太行山隧道里呼啸而出,车身反射着耀眼的金色阳光。
刺耳欢快的笛声响彻整个山谷。
秦渊的喉咙管像是被一把滚烫的干沙子给死死堵住了。
胸腔里那颗心脏咚咚狂跳,跳得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来。
这一切。
这满山的绿油油麦苗,这平整得能跑卡车的水泥道,这能让人安心躺在热炕头上睡大觉的朗朗乾坤。
不是天上平白无故掉下来的,也不是哪路神仙施法变出来的。
那是十三岁的秦小宝趴在冰凉刺骨的泥水坑里,拿生了锈的刺刀一寸一寸抠出来的!
是那个在寒风里吸溜着大鼻涕、为了两块巧克力乐得满地打滚的半大娃娃,拿整整一身的碎弹片和滚烫的鲜血换来的!
“礼毕——入土!!”
前头主持仪式的少将参谋长扯开沙哑的嗓门狂吼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山梁子上回荡。
“砰!砰!砰!”
十二名仪仗队员手里的半自动步枪同时指天,刺目的火舌撕碎了初冬的宁静。
青白色的发射药白烟在大片大片的松树林里缓缓升腾起来。
秦渊缓缓迈开步子,大头皮靴踩在松软冰凉的黄土堆上,走到了那座崭新的大理石墓碑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