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场的开球哨在阿尔图玛玛的夜里响了一下,被看台的声音吃掉。中场线的球被拨回来,葡萄牙往前推,法国整条线迎上来。钱龙站在中圈偏右,呼吸放平。侧头看了一眼,坎特站在五米开外,位置在开球前就已经调好了,葡萄牙这条线往前推,他的站位没跟着动。
球从后场开出,两传转到左侧。法国一上来就把线往上提,中场三个人压到葡萄牙的半场,前五分钟葡萄牙的球只能在边线附近倒,出不去中路。场边葡萄牙的教练站在技术区里,两次伸手示意把球往边路走,声音被人声压掉一半。钱龙没有往球的方向去,而是横着跑,从右路往中路。坎特跟着他挪,间距不变。跑到弧顶前八米,他没停,接着往左,跑到一半才把路线从横向改成纵向切入。坎特看他要变,视线跟着转,转的那一下慢了半拍。这脚球没有传到他脚下,那个窗口在球路走完之前就关上了,但那半拍他记住了。往回的这几步里他在心里数了一遍:上半场他也变过向,坎特没有慢过。这次慢了,说明有一件事变了。
第四十九分钟,第二次跑动。中场线附近接回传球,接之前看见坎特正面来,他没等球停稳,右脚弓短传到左侧空档,继续往前跑,跑动中把方向调了一下。坎特跟着他调整,这次没有提前卡住路线。
第五十三分钟,法国在左路连做两次配合,姆巴佩横传到禁区前沿,格列兹曼跟进射门,被人墙挡出。球到外围又被法国捡回来,拉比奥一脚吊进禁区,被科斯塔跳起来摘掉。科斯塔落地之后抱着球没起来,先在地上缓了两秒,才把球抛出去。
第五十六分钟,葡萄牙左路推进。B 席在边线附近拿球,往底线带,起脚传中。球到禁区中央被法国中卫顶出来,落到弧顶附近。钱龙跑到二次落点的位置,接之前看见坎特正面压上来,没硬推,右脚弓短传到另一侧。这一回坎特防完之后没有立刻回位,愣了一下才往回走,回撤的速度比上半场慢了。
第六十三分钟,葡萄牙左侧角球。B 席站在角旗区前,球开出去被法国中卫顶出,落到弧顶。钱龙又跑到二次落点,坎特正面逼来,他右脚弓内扣一步,看见坎特重心往内偏,左脚内侧往后一拉,把球从里侧带到外侧,抬脚射门 —— 球走了十五米,方向一直很稳,到门线前被洛里扑住。洛里把球压在身下,躺了一会儿才起来。
他收住脚,转身往中场跑了几步。跑动里看台的声音从高处压下来,他呼吸还算平。路过坎特旁边的时候两个人擦身过去,谁都没说话。
第六十六分钟,法国换上了一个前锋,把阵型从四后卫改成三后卫,边路放开,中路想在加时赛之前解决问题。葡萄牙这边把罗德里往后收,把中路的空当堵上。场边的教练站着没坐下,一直在比划。
第六十九分钟,法国右路起球,姆巴佩在禁区里抢点,被迪亚斯从侧后方顶掉,球落到科斯塔手里。
第七十一分钟,葡萄牙左侧界外球,两传回到中场。B 费接球往前带了几步,赶在法国后腰靠近前横传。钱龙在弧顶右侧接球,接之前看见坎特正面逼来 —— 这一回他的呼吸比上半场重,靠近持球人的时候调整呼吸用的时间更长。他没硬推,右脚弓短传到另一侧。坎特防完之后又没有马上回位,等回到位置上,先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整段跑下来,他的球衣已经整片贴在背上,走路的姿势也和上半场不太一样了,步子小了。
第七十六分钟,葡萄牙中路打出一次连续配合,B 费和 C 罗在禁区前沿做了个撞墙,C 罗起脚,被人墙挡出边线。第七十九分钟,法国反击,姆巴佩单刀被科斯塔出击化解,越位旗随后举了起来。
第八十三分钟。葡萄牙后场断球,两传送到中场。B 席接球往前带了两步,赶在后腰靠近前横传。钱龙在弧顶右侧接球,坎特正面来,可重心没压住,最后两步明显有点散。他没等球停稳,右脚弓内扣一步,看见坎特重心往内偏,左脚内侧往后一拉,把球从里侧带到外侧,射门 —— 球走十五米,方向很稳,被洛里扑出,没进。洛里扑完之后在地上拍了一下草皮,站起来喊了两句。
球被扑出去之后他没在弧顶停留,往前场跑了几步。回头看时,坎特正往自己的位置走,走的过程中又深吸了一口气。他什么表示都没有。坎特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视线在草皮上方碰了一下,各自移开。
第八十六分钟,法国把两个边后卫都压了上去,葡萄牙的禁区前沿挤满了人,两脚传中被顶出来,一次头球攻门顶高了。葡萄牙这边换上了一个后腰,把中场最后那点体力堵进去。第四官员在边线举着牌,场上的队长跑过去跟主裁判说了两句,说了很久。
第九十分钟,比赛进了补时,第四官员举起牌,四分钟。
钱龙在中场线附近横着跑,速度没放。侧头一看,坎特还在跟,可回撤的速度比上半场慢,注意到他要变向之后,调整站位的那一下又慢了大半秒。这一下慢得比八十三分钟那次更明显。他心里有数了:这个人现在跟不上第二下了。
B 席在中场断下球,往前带了几步,看见钱龙正从右路往弧顶方向横移,跑动没减速。他没停球,右脚弓斜直塞,球划一条弧线穿过法国后腰脚边,越过防线落到钱龙脚边。钱龙接球没停,左脚弓内扣一步,看见坎特从侧后方逼近,重心已经偏了,正在封他往中路的线。他右脚弓往内一变,坎特重心跟着过去,就在这一下,他左脚在触球那刻向内侧翻了过去 —— 绝对死角的触球点在球的中下部偏外侧,球带着旋飞出去。飞了十二米,方向没变,从洛里伸出的手套上方过去,打在横梁下沿,弹进网里。那一下球网鼓起来又落下,横梁还在响。
阿尔图玛玛炸了。声音从看台各处压下来,一层盖一层。他收住脚,盯着球门确认球在网窝里停住,呼吸有点乱,然后转身往场边跑了几步,跑动中抓住球衣下摆,一把从头顶拽下来,攥在手里。灯下那块布还在抖。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从几个方向一起过来,队友从各处冲向他,有人拍他后背,有人拍他后脑,有人从远处跑来,几个人叠在一起。他被压在最下面,草皮的味道贴到脸上。
主裁判走过来,确认进球之后从口袋里掏出黄牌,举过头顶。按规则,脱衣庆祝要吃牌。他没看那张牌,把球衣穿回去,转身往中场跑。跑动里视线扫过法国半场:姆巴佩站在弧顶附近,低着头看草皮,没有动。补时的四分钟走完,主裁判吹响终场哨。葡萄牙 1 比 0 赢下法国,进决赛。葡萄牙的替补队员从边线冲进来,教练组抱在一起,看台上一片深红在动,有人举着围巾,有人已经开始哭。
他往通道走,进通道前放慢,侧头看见姆巴佩还站在法国半场中圈附近,没有往通道方向走。他的球衣没换,手插在腰侧,站姿是那种输了球之后不想动的站姿。他改了方向,往那边走了几步。姆巴佩低着头,等他走近才抬起来。钱龙在他面前一步的地方停下,伸出手,姆巴佩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钱龙用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肩:“你才 23 岁,还有机会。”
姆巴佩看着他:“祝贺你。去拿冠军。” 他说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哑,呼吸也还没匀。
“我会的。”
“那如果你拿了冠军,你会想起这场比赛吗?”
“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