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陈一鸣就起来把卤货装进了两口大瓦盆里,又用麻绳把盆沿箍牢,稳稳当当捆在自行车后座上。
车是从钱富贵家借的。钱大夫那辆二八大杠,是全村最宝贝的家当之一,擦得锃亮。陈一鸣跟钱富贵说好,一天给一块钱的租钱,钱富贵拍着胸脯保证,他爹那头他摆平。
临江镇离陈家湾八里地,沿青溪走,过两座石桥就到。陈一鸣蹬着车,载着两盆卤货,穿过晨雾,赶在镇上的早市开张前,在供销社门口的路边占了块地方。
他把瓦盆从车上卸下来,盖着干净的白布,又摸出早就备好的半张硬纸板,用炭笔写上“卤味,先尝后买”六个字,立在盆边。
天光大亮,镇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供销社门口是临江镇的咽喉,上集下集的,挑担的,赶车的,都要从这儿过。
陈一鸣掀开白布一角,那锅卤味经过一夜的回味,香气比昨晚更醇。晨风一吹,香味顺着街道飘出去老远。
“什么味儿这么香?”一个挎着菜篮的老太太停住脚,凑过来,“小伙子,你这是卖的啥?”
“大娘,自家卤的猪头肉、鸡爪,还有卤花生、卤豆干。”陈一鸣满脸堆笑,麻利地夹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猪头肉递过去,“您先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老太太将信将疑地接过,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下就亮了:“哟!这味儿可正!又香又烂,还不腻!小伙子,你这卤肉怎么卖?”
“猪头肉一块二一斤,鸡爪八毛,花生豆干都是五毛。”陈一鸣报了价。这个价钱,比国营饭店的卤菜便宜一半,比供销社的熟食又精致得多。
“来半斤猪头肉!”老太太掏钱爽快,“再给我来二两花生。”
“好勒!”陈一鸣上秤,称得高高的,又额外抓了一把花生塞进老太太的篮子里,“大娘,多送您一把,您尝尝味儿,觉得好,明儿再来!”
“你这孩子,可真会做生意!”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后面的生意就好做了。买菜的、赶集的、下班的工人,被香味勾着,一个接一个地围过来。尝过的都说好,称好的都加量。
一个戴袖章的中年干部问:“陈师傅,你这卤蛋什么时候有?”
陈一鸣应道:“明儿就有,您要多少,我给您留着。”
“留十个!我家那小子,就馋这一口。”
“好勒,我记下了!”
一个时辰的工夫,两大盆卤货见了底。陈一鸣数了数钱,猪头肉卖了六斤多,鸡爪五斤全空,花生豆干也剩不下几两,满打满算,进账十一块八毛。
十一块八。刨去本钱五块三,净赚六块五。
六块五毛钱,相当于六十多个工分,是一个壮劳力在地里刨小半个月的收成。
陈一鸣把钱一张张抹平,揣进贴身的口袋里,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小伙子。”正收拾瓦盆,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摊前,手里捏着一块卤猪头肉,翻来覆去地看,“这卤味,是你自己做的?”
这老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腰板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一看就是个有来历的人。
陈一鸣答道:“是我自己卤的。老爷子,您尝尝?”
老头也不客气,把猪头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半晌,才开口:“老汤的底子。八角、桂皮、草果、陈皮,还搁了冰糖,这配方,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小伙子,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陈一鸣心里一凛。这老头只尝了一口,就把他的用料说了个八九不离十,绝非等闲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