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天,天没亮,那个东西走到树底下了。
先是一只手。
手按在树干上,按了很久。
那只手很瘦。指节凸出来,指甲盖是灰的,像蒙了一层土。
然后是一条腿。
腿是弯的。不是走弯的,是长弯的。弯的地方在膝盖上,骨头长歪了,往外撇。
他把另一条腿挪上来,站住。
喘。
喘得很粗。
七十九岁。
我认得这个走法。
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扶着树。
树的皮是糙的。他的手按在树上,指头一动一动,像在找一个能抓住的地方。
天还早。树底下黑。他的脸在暗里看不清,只看得见一个轮廓。
那个轮廓很薄。不是瘦的薄,是那种快没了的薄。像一张纸立在那儿,风一来就要歪。
他喘的时候,肩膀一上一下。上得很高,下得很慢。
他这条腿,是断过的。
断过的骨头长歪了。长歪了以后,走路就得把腿甩出去,甩一下,落一下。
所以他走一步要停一下。
十里地。我背的就是这个走法。
三十站在我旁边。
她没睡。她不用睡。
她看着树干上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是谁。她说。
一个老头。我说。
他疼。三十说。
你怎么知道。
他腿是弯的。她说,弯的地方,是断过的。
小孙先醒的。
他睡在保温桶边上,盖着一件军大衣。他坐起来,看见树干上那只手,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石头上。
他说。
那个人没答。
他在喘。
牛头站着没动。
别怕。牛头说。
我没怕。小孙说,我就是腿软。
腿软就是怕。
腿软是腿软。
那个人终于把气喘匀了。
他抬起头。
他脸上没什么肉。眼窝是空的,眼窝底下有两道很深的沟,沟里是黑的。
我叫裴守业。他说。
我没说话。
我管档案。他说,管了三十一年。
我知道。我说。
他把手从树干上拿开,站不稳,晃了一下,又扶回去。
我对不住你。
你不欠我。
我欠。
你不欠。我说,你腿断了。你动不了。你没回头,回头也没用。
他摇头。
摇得很慢。
我回头了。他说。
我看着他。
什么。
我回头了。裴守业说,不是那天。是第二天。
他喘了两口。
第二天早上,村里人把我抬到卫生所。我躺在担架上,让人抬我绕到山上去。
你上去干什么。
我去看看。
看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什么也没看见。他说,就一块石头。石头上有点黑。
我说。
不知道。他说,我没敢细看。
你看了。
我看了一眼。裴守业说,我看了一眼就让人抬我下来。
那黑的是什么。
他抬起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这辈子都在想,那天我要是多看一眼。
你上去的时候,是几点。
早上。裴守业说,太阳刚出来。
担架是几个人抬的。
两个。他说,村里找了两个后生。
路好走吗。
不好走。他说,坡陡。抬担架的人歇了三回。
你疼吗。
他抬起头。
他说,骨头断了,一动就疼。抬担架的人一走,我就疼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上去。
他低下头。
我想看看。他说,我想看看那个人还在不在。
在不在。
不在。
你看见什么了。
裴守业把手指头在膝盖上按了按。
石头。他说,一块石头,半人高。石头上有黑的东西,干了,黑得发亮。
石头旁边有一只鞋。
什么鞋。
布鞋。他说,黑布的,鞋底磨穿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
我看不见我的脚。
还有呢。
没有了。裴守业说,就那一块石头,一只鞋。别的什么也没有。
为什么不多看。
他抬起头。
因为我不敢再看第二眼。他说。
牛头往前走了一步。
你上来干什么。他说。
我来作证。裴守业说。
作什么证。
那半夜。
牛头没吭声。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
你要说给他听。
你知道他听了会怎么样。
裴守业看着我。
知道。他说。
他想起全部,就得再死一回。牛头说。
什么叫再死一回。我说。
牛头看着我。
你现在是散的。他说,散的东西不会死。
那会怎么样。
会没。牛头说,没跟死不一样。死是走过一回,走完了。没是从来没来过。
那也没差。我说,反正我记不起来了。
有差。牛头说,死的人还有个坟。没的人连坟都没有。
张尔书从石头上站起来。
他走过来。走得很快,快到最后两步是扑的。
那不作证。他说。
我说。
温良。
我说,我要听。
张尔书走到我跟前。
他伸手,手从我身上穿过去。
他没缩回去。他就那么伸着,手停在我胸口的位置。
你现在还在。他说。
我在什么。我说,我摸不着你。我吃不了饭。我睡不了觉。我在这棵树底下站了三个月。我看着你们三个一天比一天瘦。
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
张尔书没说话。
不是摸不着。我说,是听得见。
听得见什么。
什么都听得见。我说,我听得见小孙打呼。我听得见牛头半夜翻身。我听得见树叶子落下来。我听得见你写字,笔尖在纸上走,沙沙的。
我停了一下。
我听得见你半夜起来,坐在石头上,不出声。
张尔书把脸低下去。
我听得见,我应不了。我说,你坐在那儿,我就在你旁边。我喊你,你听不见。
我听得见。张尔书说。
什么。
你喊我,我听得见。他说,我听得见,但是我找不着你在哪儿。
那不一样。我说。
什么不一样。
你听得见,你还能找。我说,我听得见,我连找都找不了。我就在这儿。我一直在。我看得见你,你从我身上穿过去。
这三个月,我学会一件事。我说。
什么。
我不怕散。我说,我怕的是站着。
站着怎么了。
站着没有用。我说,我看着三百个人一个个走过去,我看着张尔书一天比一天薄,我什么也做不了。我站在那儿,我像个看门的。
你本来就是看门的。牛头说。
我转过头看他。
什么。
我看了两千年门。牛头说,我知道看门是什么滋味。看门的人最恨的不是没人来。是有人来了,你开不了门。
我没说话。
你还在。
我算什么在。
你在我脑子里。张尔书说。
我没说话。
你在我脑子里,我就还知道我是谁。他说,你要是没了,我就不知道了。
那你念我。我说。
我念不出来。
你念。
我不知道你的事。
我往他跟前走了半步。
现在有人知道了。我说。
念我,我就成一张纸。我说,纸也是我。
纸不是你。
纸是我的一半。我说,我现在连一半都不是。我现在是别人嘴里的一个名字。他们念我,我听得见,我应不了。
张尔书把手收回去。
我这辈子就死过一回。我说,你们非要我死第二回。
没人要你死第二回。
那你说怎么办。我说,我不听,我就这么站着,站到我散。我听了,我想起来了,我也许能知道自己是谁。我死第二回,我起码死个明白。
死人不怕再死。牛头说,怕的是白死。
张尔书转过身。
你也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牛头说。
实话伤人。
假话救不了他。
小孙。张尔书说。
你说。
小孙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放。
我……他说,我听温哥的。
你听他的,他要是散了呢。
小孙低下头。
那我给他收着。他说。
收什么。
他的事。小孙说,我本子上都记着。他哪天说的什么,我都记着。他要是散了,我这本子还在。
我看着他。
你那本子上写着我什么。
小孙把蓝皮本子掏出来,翻开。
第二十六天,你说我睁着眼等天亮他念,第二十七天,你说你念我
他往后翻。
第二十七天晚上,你说你要是哪天忘了,回来找我。这句是对三十说的。
你记着这些干什么。我说。
我怕忘。小孙说。
裴守业坐下了。
不是坐。是腿撑不住,慢慢往下坠,最后坐在了地上。
他坐的姿势很怪。一条腿伸着,一条腿曲着,膝盖朝外。
我趴在他背上,他说,走了十里地。
你疼不疼。
他说,疼得说不出话。
那你还说话。
裴守业看着地面。
他跟我说话。他说,他问我腿疼不疼。我说疼。他说再忍一会儿。
他停了一下。
他走得不慢。他喘得很重,但是他没停过。
他喘得重,是因为他背着你。
我知道。裴守业说,我说你放我下来。他说前面就是村。
他没放。
他没放。
你趴在我背上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裴守业想了想。
看见你的脖子。他说,你的脖子后头有一颗痣。
我抬手摸了一下。
摸不着。
还有呢。
还有你的汗。他说,你的汗流到脖子里,一滴一滴往下走。有一滴落在我手上。
下雨了吗。
下了。裴守业说,下小雨。不大,但是一直下。路上滑。
我记得路。我说。
裴守业抬起头。
你记得什么。
我想了想。
我记得坡上有草。我说,草是湿的。我踩上去,滑了一下,我用膝盖顶住了。
我记得有一棵树。树不高,歪着长。我从树底下过去,树枝刮了我脸一下。
我记得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听见水声。
是溪。裴守业说,过溪的时候你停了一下。
为什么停。
你在找石头。他说,溪里有一排石头,你踩着石头过去。你踩第三块的时候,石头晃了,你骂了一句。
我骂什么了。
裴守业低下头。
我不记得了。他说,我那时候疼得厉害。
你还记得什么。
我记得你唱歌。裴守业说。
我抬起头。
我唱歌。
你唱。他说,你唱得很小声。我趴在你背上,我听得见。
唱什么。
他想了很久。
不记得了。他说,就记得你唱。你唱的时候我睡着了。
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