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天夜里,那个声音又来了。
温良。
温良。
我叫了一声。
你是谁。
那边没马上答。
我姓屈。那个声音说,人家叫我老屈。
你在哪。
我在家。我在床上躺着。他说,我今年七十八。我心脏不好,晚上睡不着,就喊你。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名册上有。他说。
我心里动了一下。
什么名册。
我抄的。老屈说,原来那份在档案馆,我抄了一份。抄了三个月。三百七十九个名字,我一个一个抄。
你抄它干什么。
我怕丢。他说。
这三个字他说的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你喊我干什么。我问。
我不知道。老屈说,我就是想喊。我这三年每天晚上都喊一个人,喊完了就睡。
你喊谁。
我喊我老伴。他说,她叫桂英。她三年前走的。
第二天早上,我在张尔书手心划字。
我划:夜里有人喊我。姓屈,七十八,心脏不好。
张尔书念经的声音停了。
名册。他说。
我划:他抄了一份。
他坐在那儿不动。坐了一会儿。
他抄了三个月。张尔书说,三个月,三百七十九个名字。这个人不是闲的。
下午他念错了一处。
念的是我的事,念到一半,他说温良那时候的脸,然后停了。
一句话卡在那儿,好一阵没下来。
温良那时候的脸。他又说了一遍。
我在他手心划:怎么了。
我想不起来你脸。他说。
我没划字。
他等了一会儿,把笔放下。
我记得你走路先迈左腿。他说,我记得你吃饭把筷子搁在碗左边。我记得你冬天手比我还冷。我记得你说话喜欢把话头留一半。
我想不起来你脸。
我划:我脸不好看,忘了省事。
我不想忘。他说。
我划:你忘了我也不怪你。
我怪我自己。
那天上午小孙来了。他带了蓝皮本子,还带了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三个包子。
我路上买的。他说,我不知道你们吃不吃,我就是买了。
我吃不了。我说。
我知道。小孙说,我就是买了。
他把包子放在石头上。
张哥。小孙说,你脸色不对。
我脸色一直不对。张尔书说。
今天更不对。
今天更不对。张尔书说,我上午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的脸。
小孙看了我一眼。他看得见我。
我还记得。小孙说。
你记得你说。张尔书说。
小孙说了半天。
他说我脸瘦,颧骨高,眼睛往里凹,眉毛左边有一道口子,是旧的。
他说我下巴有一小块不长胡子。
他说我笑的时候不张嘴,就嘴角动一下。
他眼睛是那种看人的眼睛。小孙说,不是看东西的眼睛。看东西的眼睛是扫过去的,看人的眼睛是停下来的。
他看人的时候先停一下,才说话。
张尔书听着,一个字都没插。
你说完了。他说。
说完了。
我还是想不起来。
张哥。小孙说,你怎么会忘这个。
我不知道。张尔书说,我记得他的事,一件一件都记得。我念了一个多月,我闭着眼睛都能念。可我一想他的脸,我眼前就是白的。
白的一片。
他把手举起来,在眼前晃了晃。
我怕是这里头也开始空了。他说。
那天下午,女干部带了一个老头下来。
老头拄着一根拐棍,走得很慢。他穿一件灰夹克,口袋里插着一支笔,笔帽上的漆掉了一半。
这位是屈师傅。女干部说,街道办退休的。他找了我三回。
我叫屈守义。老头说,人家叫我老屈。
我看他。他看不见我。
他往石头上坐,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我知道你们不信。老屈说,我这个人,一辈子没说过瞎话。我今天来说的事,你们听着像疯话,我也没办法。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本线装的东西,用麻绳捆着,纸边磨得起了毛。
这是我抄的。他说。
牛头把册子接过去,翻开。
三百七十九个。老屈说,我一个一个抄的。原来那份在档案馆,牛皮纸的,封面写着。那份我不敢动,我就抄。
你抄了三个月。张尔书说。
三个月零六天。老屈说,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抄,抄两个钟头。我眼睛不好,抄一个名字要看三遍。
你为什么要抄。牛头说。
老屈没马上答。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我画了勾。他说。
什么勾。
那份名册上,每个名字后头有一个格。老屈说,格里头要么画勾,要么空着。
画勾是什么意思。
说不清楚。老屈说,上头给我的说法是,画勾的,是经核查,此人确有,需继续跟进
不画呢。
不画就是查无此人老屈说,查无此人,就注销。
牛头把册子往前翻了两页。
你画了多少个勾。他说。
四十七个。
三百七十九个里头,四十七个。
剩下的三百三十二个,你都没画。
我画不下去。老屈说。
为什么画不下去。
因为我都认识。老屈说,我不是认识他们本人。我是认识报他们的人。
他抬起头。
三百七十九个名字,后头都有报的人。有的是儿子报爹,有的是老婆报男人,有的是邻居报隔壁。
我一家一家去问。我问,这个人还在吗。他们说不知道。我说那画不画勾。他们问我,画勾和不画勾有什么不一样。
我说,画勾就是还算有这个人。不画就是没有这个人了。
他们怎么说。
有的说画。有的说不画。
不画的为什么。
有一个老太太跟我说,他走了二十年,我改嫁了,我不想再有人来问我他还在不在老屈说,她说完就哭了。我坐在她家门口,坐了半个钟头,最后我没画。
牛头把册子合上。
你画勾的时候,知道画的是什么吗。他说。
不知道。老屈说,我就知道,不画就没了。
你画的不是勾。牛头说,你画的是门。
老屈愣了。
什么门。
一个人被人记着,就有门。牛头说,没人记着,门就关了。你画一个勾,等于给他留了一道门缝。
老屈摇头。我那时候就想,一个人要是连名字都没了,那不就跟我老伴一样了。
他说到这儿,停了。
你老伴。张尔书说。
桂英。老屈说,她三年前走的。胃癌。
你每天晚上喊她。
我喊。老屈说,我喊她名字,喊完了我就睡。我要是不喊,我睡不着。
我看着他。他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指甲剪得很短,剪得不太齐。
你为什么抄这份名册。我说。
他听不见我。
小孙在旁边替我传。
他问你为什么抄这份名册。
老屈想了一会儿。
我怕我死了以后,没人记得这三百七十九个。他说。
我七十八了。他说,我心脏瓣膜坏了,医生说能撑两年,也可能明天。我一想到我死了,这本东西就没人管,我就睡不着。
我儿子不管这个。他有他的日子。我跟他说过一次,他说爸你别折腾了。
我就想找个人。找一个愿意接的人。
你找我们。牛头说。
我找了三年。老屈说,我一开始找庙,庙里说不接这个。我找档案馆,档案馆说这是内部材料不能外借。我后来听人说起你们,说你们在菜市场收故事,说有个老头磕头。
我就来了。
你要我们接什么。张尔书说。
接这本东西。老屈说,我不用你们记。你们只要念。
念名字。老屈说,我一个一个念,你们听着。念一遍就行。念一遍,这门就没关严。
牛头把册子推回去。
你念。他说,我记着。
老屈不信。
三百七十九个。
你念。
老屈翻开册子,清了清嗓子。
马长顺。他念。
马长顺。牛头说。
李桂兰。
李桂兰。
王有福。
王有福。
这个王有福,我认识。老屈说,他是我那片儿的,住三号楼。他在楼下修自行车,修了二十年。他修车不收小孩的钱。
后来他死了,死在家里,六天没人知道。
是我报的。
他接着念。
陈秀云。赵广才。孙凤兰。刘建国。刘建国的儿子叫刘小军,报的是他爹。他报的时候手在抖。
我问他抖什么。他说他爹打过他。
我说打你你还报。他说打我我也得报,不报他就没了。
念到第十七个,老屈停了。
张德海。他说,不对,是张德海还是张德河。
他翻回前面,用手指头点着找。
张德海。牛头说,第三页第四行。
老屈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我记着。
老屈不信,翻到第三页,手指头点着往下数。
数到第四行,他停住了。
你对了。
他接着念。
念到第四十个,他又卡住了。
这个字我不认得。他说,这个字我抄的时候就抄错了。我抄了三个月,这个字一直抄错。
哪个。
这个。他把册子转过来。
牛头看了一眼。
牛头说,杜春生。
你怎么认得。
这个字我写了快两千年。牛头说。
老屈看着他。
你多大。
一千七百二十三。牛头说。
老屈愣了。
那你退休金比我高。他说。
张尔书笑了一声。
小孙也笑了。
我笑不出来。
老屈把册子念完,念了两个半钟头。
念到最后三个名字,他嗓子哑了,念得像在喘。
刘小雨。
刘小雨。牛头说。
最后一个。老屈说,这个没名字。
什么叫没名字。
这个格里头写的是女,约三十,无名老屈说,报的人也没留名。
牛头没说话。
老屈把册子合上,用麻绳捆了三道。
念完了。他说。
念完了。牛头说。
那我放心了。
牛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又从桌子底下摸出几张纸。
你念的时候我抄了。他说,我抄了一份。
老屈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抄的。
你念的时候。牛头说,三百七十九个,一个没落。
他把册子往牛头那边推。
牛头没接。
你自己留着。牛头说,你还没死。
我快了。
快了也是没死。
老屈把手收回来。
他坐在石头上,看着自己那双手。
还有一件事。他说。
你说。
我想让你们帮我带一句话。老屈说,带给桂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