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139
第二天。
我不知道地底有没有第二天。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天亮天黑。
但我知道是第二天。
因为我醒了。
睡了一觉。醒了。就是第二天。
我睁开眼。看到的第一样东西。
是那朵花。
张尔书的花。
还在。
还亮着。
早上好。我说。
花没说话。
但花在发光。
跟昨天一样。
我放心了。
我站起来。
活动了一下脖子。咔吧响了两声。
在地底睡觉真不是人干的事。地面硬。空气凉。到处是三百多个人的呼噜声。
老陈的呼噜最响。比他念还响。
我走过去看了看他。
他靠在墙上。张着嘴。呼噜声一阵一阵的。像在开拖拉机。
小豆子蜷在他旁边。实的。一直实着。睡得很香。
阿杰抱着镜子睡。镜子贴在胸口。像抱着老婆。
小周靠着方伯。方伯没睡。他一直在看花。看了一整夜。
方伯。你没睡?
不困。他说。花里有看不完的东西。
你看了一整夜?
看到什么了?
方伯看了看我。
等会儿再说。他说。先让大家起来。有大事。
三百零三个人陆续醒了。
老陈最后一个醒。小豆子拽他耳朵拽醒的。
干嘛!老陈摸耳朵。谁拽我!
太阳晒屁股了。小豆子说。
地底哪来的太阳。
花就是太阳。小豆子指了指花树。
老陈抬头看了看。
花树还在发光。金色的光。白色的花。
行吧。他说。花晒屁股了。
所有人都围过来了。
方伯站在花树前面。
我昨晚看了一整夜。他说。
看到什么了?我问。
花在变。方伯说。
怎么变?
你们自己看。
我们都抬头看花树。
金色的树干。白色的花。
跟昨天一样。
但又不一样。
花的中间。有什么东西在鼓。
像花苞。但不是花苞。是花谢了以后长出来的东西。
果子。牛头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牛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人群后面。
花在结果。他说。
结果?我说。又结果?上次不是结过了吗?
不一样。牛头说。上次的果子是凝聚的。是你们三百多个人的故事。
这次呢?
这次是花结的。牛头说。是精华。是最浓的开过花以后。再凝出来的东西。
什么意思?
牛头走到花树旁边。指着一朵花的中间。
你们看。
我们凑近了看。
花的中间。花瓣的根部。有一个小小的。圆圆的。金色的东西。
像珠子。像弹珠。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这是什么?老陈问。
牛头说。新果。
有什么用?
牛头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张尔书的花。
能让人实。他说。
所有人都愣了。
然后嗡的一声炸开了。
真的假的?
能变实?
永久的?
我没听错吧?
三百多个人同时说话。地底都跟着震。
我回头看了看。
后排那几个半透明的人。他们的手在抖。
有个老太太。透明的。她的孙子是实的。小豆子旁边那个。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穿过去了。
我能实吗?她问。
声音很轻。但我听到了。
牛头看了她一眼。
新果够了就能。
要多少果?
够就行。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再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透明的。能看到后面的石壁。
她攥了攥拳头。什么都没攥住。
旁边还有个中年男人。半透明的。能看见他后面的石壁。但不那么透。比老太太好一点。
我闺女。他说。她在上面吗?
谁也不知道上面有谁。牛头说。
她在上面。男人说。她一定在上面。她会念的。她从小就会念。我教她的。
教什么?
教她说。他说。她妈走的时候。我跟她说。妈。念妈就。她天天念。念了好几年。
我看着这个中年男人。
他的手也在抖。但比老太太的手稳一点。因为他还没完全透明。他还有一半是实的。
你会实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我说。但我觉得。
男人点了点头。
我觉得也是。他说。我觉得什么都会好的。
你这叫盲目乐观。老陈说。
你懂什么。男人说。不盲目怎么活。
老陈想了想。
也是。他说。我这种不盲目的。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你活得好吗?男人问。
还行。
那你为什么不实?
老陈沉默了。
因为还没到时候。他说。
什么时候是时候?
该实的时候。
男人看了看他。
你说话跟打哑谜一样。
我就是这样的人。老陈说。没办法。
老陈走过来拉我胳膊。
温良。他压低声音。真能变实?
牛头说的。
牛头说的。老陈重复了一遍。牛头说的不一定是真的。
也不一定不是真的。
老陈想了想。
也是。他说。万一呢。
小周从人群里挤出来。
我刚才数了。她说。花上有二十三个果苞。
你数了?
我是护士。她说。数东西是基本功。ICU里每个病人的生命体征我都能记住。二十三个果苞。
二十三个。我重复了一遍。
有的大有的小。小周说。大的已经能看出来了。小的还只是鼓包。
大的先熟?
应该是。她说。就跟果子一样。先开花先结果。
你是护士不是果农。
差不多。她说。都是看着东西一点点长大。然后等着它熟。
我看了看她。
她的手在发抖。
你激动了?
废话。她说。你难道不激动?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也在抖。
好吧。都激动。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能让人实。牛头说。新果成熟以后。吃了。就能实。
永久的?
永久的。
我看着那颗小小的金色果子。
又看了看张尔书的花。
张尔书能吃吗?
牛头沉默了。
他是花。牛头说。花不能吃自己结的果。
那怎么办?
牛头说。等所有花都结果。等所有果都成熟。
然后呢?
然后整棵树会变。牛头说。变成它该变成的样子。
什么样子?
我说过。牛头说。神树。
神树能做什么?
能把花还回来。牛头说。
我愣住了。
还回来?
牛头说。记。神树是所有长在一起的样子。到了那一步。可以选择。选择继续当花。或者选择回来。
回来?变回人?
牛头说。变回人。
我的心跳了一下。
张尔书能回来?
牛头说。如果他选的话。
他一定会选。我说。
那不一定。牛头说。在和人的不一样。他也许不想回来。
他会的。我说。他答应过我。
牛头看了看我。
没说话。
我站在那。
想了很久。
张尔书能回来。
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像心跳。一下一下的。
我从没想过有这一天。
说实话。从张尔书变成花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敢想过他会回来。
我想的是。怎么让他当花当得舒服点。怎么让他不被北海收走。怎么让他在的状态里不孤单。
我没想过他能回来。
现在牛头说能。
我反而不知道该信不信了。
老陈凑过来。
你信吗?他问。
你呢?
我信个屁。他说。但我想信。
那就信。
信了要是假的怎么办?
那就再说。我说。先信了。假的以后再难过。总比现在不信以后后悔强。
老陈想了想。
你这逻辑。他说。真行。
什么逻辑?
自欺欺人的逻辑。
我说。这叫选择性乐观。
有区别吗?
我说。自欺欺人是不看现实。选择性乐观是看了现实以后选择往好的方向想。
那不还是一回事。
不一样。我说。自欺欺人最后会失望。选择性乐观失望了也能接受。因为早就做好了准备。
老陈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
一直能。我说。只是以前没机会。
我坐下来了。
靠在一块石头上。石头凉的。
我闭上眼。
想了想。如果张尔书真的回来了。
他会是什么样的。
他会先说什么。
早上好?不对。他变成花以后说的第一句话应该是你怎么又没睡。
然后我会说你管我。
然后他说我不管谁管。
然后我说你管不了我。
然后他说你从来不听我的。
然后我说你从来管不住我。
然后我们都笑了。
跟以前一样。
我睁开眼。
眼眶有点湿。
没关系。是凉的。地底太凉了。凉的。
我吸了一口气。
站起来。
方伯走过来。
温良。
我昨晚看到了。
看到什么?
张尔书的花里。方伯说。他的故事。
你之前不是看过了吗?倒水。盖外套。
昨晚看到了新的。方伯说。
什么?
方伯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等。方伯说。
等什么?
等你。方伯说。他的故事没有结束。花里的故事是完整的一生。但他的故事最后。是空白的。
空白?
方伯说。他的故事停在变成花的那一刻。后面。是空白的。像一本书还没写完。
什么意思?
意思是。方伯说。他自己也在等。等后面的故事。
我看着那朵花。
金色的。最亮的那朵。
他在等我写后面的故事?
也许。方伯说。也许在等你。也许在等神树。也许在等他自己选。
他选什么?
不知道。方伯说。但空白意味着还没完。还没完就还有可能。
我点了点头。
还有可能。
张尔书还有可能回来。
小周走过来了。
眼睛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