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138
有人来了。
从上面。从外面。从地面。
我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三百多人里的。是新的。是外面的。
有人来了。我说。
牛头也听到了。
他说。我说了。会被发现的。
来了多少人?
听脚步。牛头说。三四个。也许五个。
也许?
我数不太清。牛头说。我又不是牛。我是牛头。牛头不需要数脚步。
那你数啊。
我在听。他说。五个。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我看到了。
五个人。
从通道口下来。一个一个。
他们看起来很迷茫。像刚睡醒。像做了很长很长的梦。
第一个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旧夹克。脸上有土。手上也有土。像从地里刨出来的。
第二个是个年轻女人。头发很长。遮住了半张脸。她一直在揉眼睛。像哭过。
第三个是个老头。走路很慢。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第四个是个小伙子。二十出头。背着一个包。包很大。像要出远门。
第五个是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牵着一个看不见的人的手。但他身边没有人。
你们是谁?我站起来。
五个人看着我。
中年男人先开口了。
我们,他说。我们听到声音。
什么声音?
念经的声音。他说。从地底传上来的。。。。
你们听到了?
他说。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声音。一直念。醒来以后还有。从地下传上来的。
然后你就来了?
他说。我控制不住。脚自己就往这走。
我看了看其他人。
年轻女人说:我也是。做了梦。醒来就走了。
老头说:我听到了。不是梦。是真的听到了。
小伙子说:我背了包就来了。不知道为什么。
小孩没说话。他看着树苗。
一直看着。
牛头走过来。
他看了看这五个人。
你们身上有。他说。
什么?中年男人问。
记牛头说。你们被标记了。所以你们能听到。所以你们能来。
被标记?年轻女人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牛头说。你们身上有北海的。北海的渗到了外面。沾到了你们身上。现在我们的也到了外面。两种碰上了。你们就听到了。
北海?老头说。什么北海?
北海是个地方。牛头说。在地底。在更深的地方。它靠活着。它收别人的。吃别人的。忘别人的。
五个人听着。
表情从迷茫变成了害怕。
那我们来对了还是来错了?小伙子问。
看你们自己。牛头说。来了就来了。就够了。
在牛头说。你们来了。你们了。这就够了。
我把五个人带到树苗旁边。
他们看到了金色的树。看到了发光的叶子。看到了三百多人在念。
这是什么?年轻女人问。
在我说。它在长。我们在念。念它的名字。念。
它在长?老头走近了。他看着树苗。眼睛更亮了。它在看我。
我说。它会看人。它用叶子碰人。
碰了会怎样?
会变实。我说。暂时变实。然后又变回去。
变实?中年男人说。什么叫变实?
我看了看张尔书。
他还在念。声音很轻。身体几乎完全透明。
他就是这样。我说。他透明了。碰了叶子就能暂时变回来。但树苗还不够强。所以只能维持一会儿。
五个人看了看张尔书。
又看了看树苗。
小孩松开了牵着看不见的手。走到树苗面前。
他伸出手。
一片叶子朝他伸过来了。
他碰到叶子的那一刻。
他变实了。
不是暂时的。
他一直实着。
他变了!年轻女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小孩站在那里。实的。皮肤。衣服。手。都是实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实了。他说。
你本来就是实的。我说。你从来没有透明过。
不是。他说。我以前也是透明的。我妈妈看不见我。但碰了这个。我就实了。
我看了看牛头。
牛头也看着小孩。
这个小孩。牛头说。记很纯。
什么意思?
小孩的没有杂质。牛头说。大人想太多。记太多。记太杂。小孩的只有一个。就是。所以树苗能帮他。能让他一直实着。
那大人呢?
大人碰了也能实。牛头说。但维持不久。因为大人的太杂了。
小孩看着我们。
我可以一直实着吗?
可以。我说。只要你念。只要你。你就实着。
他说。在。在。在。
他开始念了。
念得很认真。
比他之前牵着看不见的手的时候还认真。
小周蹲下来了。
她蹲在小豆子面前。拉起小豆子的手。翻了翻手掌。又摸了摸额头。
你干什么?小豆子问。
量体温。她说。习惯了。看到人就量。以前当护士的时候。每天量几百次。手比体温计还准。
我不是人吗?
你是。她说。但你刚才还是透明的。我需要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是热的。她说。热的就是活的。这是最基本的。ICU第一课。
她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的手也是热的。她说。但我的手以前比这热。以前忙的时候。手是烫的。现在凉了。
当了多久护士?我问。
八年。她说。后来不干了。
为什么?
看太多了。她说。ICU里。每天都在看。看人活。看人死。看家属哭。看家属签字。看了八年。眼睛累了。心也累了。
她看了看树苗。
但这个不一样。她说。这个是看着人活。看着人实。看着人。我从来没在ICU里看过这种事。
所以你就来了?
她说。做了个梦。梦里全是以前照顾过的病人。他们在念。醒来以后我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觉得他们还在。
她擦了擦眼睛。
我觉得他们还在。这就够了。
小豆子拉了拉她的衣角。
姐姐。你别哭。
我没哭。她说。我是护士。护士不哭。
那你眼睛怎么湿了?
出汗。她说。地底太热了。
地底不热。小豆子说。地底凉凉的。
那是我的心出汗。
心也会出汗?
会的。她说。心出了很多年的汗了。
小豆子想了想。
那我用叶子帮你擦擦。
叶子擦不到心。
试试嘛。
一片叶子真的朝小周伸过来了。
她愣了一下。伸出手。碰了一下。
她变实了三秒。
三秒。她说。够了。三秒够我确认了。我是实的。我在。
五个人留下来了。
中年男人叫老陈。以前是开出租的。他说他开了二十年出租车。现在不开了。因为不想记路了。
年轻女人叫小周。她说她以前是护士。现在不是了。因为看太多了。
老头叫方伯。他说他以前是老师。教语文的。现在退了。因为学生不听了。
小伙子叫阿杰。他说他以前什么都干过。现在什么都不干。因为干什么都没意思。
小孩叫小豆子。他说他以前没有名字。因为他妈妈看不见他。小豆子是我给他起的。
为什么叫小豆子?他问。
因为你小。我说。像颗豆子。
豆子在。他说。在就是豆子。
我说。在就是豆子。
他笑了。
那你是大豆子?
我不是豆子。
那你是大什么?
我是温良。
温良是什么?
温良就是温良。我说。不是豆子。不是果子。不是种子。就是温良。
他说。温良在。
嗯。温良在。
方伯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站在树苗旁边。看着叶子。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方伯。我说。你还好吗?
他说。太好了。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叶子。
他的手变实了一点点。然后又变回去了。他本来就是个透明的人。比张尔书还透明。几乎看不清轮廓。
你也透明?我问。
他说。来这就透明了。越往下越透明。但我能听到。我能看到。
你以前教语文?
教了三十五年。他说。从二十岁教到五十五。
为什么退了?
学生不听了。他说。不是不听课。是不听故事了。
他看着叶子上的光。
我教了三十五年语文。其实就教了一件事。就是讲故事。字怎么认。词怎么用。句子怎么写。都是故事。
学生不听了吗?
不听了。他说。他们看手机。看视频。看十五秒的东西。三十五年的故事。比不过十五秒。
他笑了。
但这里不一样。他说。这里有三百多个故事。都在叶子里。我能看到。
你能看到?
他说。我的眼睛亮。就是因为这个。我能看到。能看到故事。
他指着一片叶子。
这个。是一个渔夫的故事。
他又指着另一片。
这个。是一个老太太等儿子的故事。
他又指。
这个。是一个小孩找狗的故事。
他越说越快。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全是故事。三百多个。全是。
我看了看牛头。
牛头点了点头。
他能看到。牛头说。因为他的是故事。他记了三十五年的故事。他的跟别人的不一样。别人的是名字。是脸。是感觉。他的是故事本身。
所以他眼睛亮?
因为他能看到。牛头说。就像灯能看到光一样。
方伯笑了。
我教了三十五年书。他说。终于找到了最好的课堂。
阿杰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背着那个大包。包很大。比他人还宽。
你包里装的什么?我问。
他看了看包。又看了看我。
你要看?
他打开包。
我凑过去看。
里面有:三瓶水。两包方便面。一个充电宝。一把雨伞。一本翻旧了的书。一个铁饭盒。一双拖鞋。
还有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