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画面,只有一种温度——从脚底往上渗的冷,干的,清的,跟城东旧书摊底下感觉到的那种一模一样。冷了一阵,底下传来一声,像什么很大的东西翻了个身。
我醒了。
天亮透了。肩膀压得发麻——我那只红肠右手半夜自己从被子里翻出来搭在胸口上,两根胖食指戳着自己锁骨窝,戳了一晚上,锁骨都按出一个浅坑。
我把红肠手塞回被子里。
腰牌在腰间地晃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
灵根密度:7.87%
比昨晚7.88%又掉了0.01%。
这玩意儿每天睡醒了都得看一眼,跟查手机电量似的。区别是手机充一晚上能满,我这个——越充越少。
我把腰牌掖回去,盯着天花板愣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件事:城东旧书摊底下那个凉。灵根跳了一下。旧书摊老头说别在底下站太久。他老婆也说过。
她怎么知道的?
想不出来。想不出来就先不想——这是我失忆之后学会的第一招,不会的先搁着。
白天我自己出去转了一圈。从老筒子楼那条弄堂转到城西卖花摊,又绕回祭祀街17号楼下站了十分钟,没上去。
脑子里像有人拿筷子在汤碗里搅,捞不出一根明确的菜。
回医馆跟张二叔报了句暂时没动静嗯了一声没抬头,账本翻到背面空页发呆——我没敢问她在等什么。
到傍晚六点多,肚子先有了主意。傍晚六点半,我摸到九哥串巷口。
孜然味还没出来,先飘过来的是一股酒糟味。不对——阿九不卖啤酒。九哥串只有橘子汽水和北冰洋。
我加快两步拐过巷口——阿九正端着一盘烤腰子,脸上写满了完蛋了又来俩奇葩。
温哥!他差点没把腰子甩我脸上,你那俩老乡来了俩小时了!
我哪有老乡?
你那俩老乡说,跟你认识三百年。
我:
抬头。
摊位上俩人。
左边那位——高瘦白面,正啃羊腰子。啃腰子的时候舌头先到——地伸出来把腰子卷一圈,嘴再追上去咬一口,舌头收回去,再吐出来捞进嘴里。
吃一口腰子,舌头进出三次。
右边那位——矮胖黑脸,蹲在马扎上。蹲太低了——低到他够不到桌上的啤酒瓶子。每次想喝一口得先伸手去够,够不到,马扎往前挪一寸,还是够不到,再挪一寸——挪了五分钟,啤酒瓶子还在原地,马扎已经挪到桌底下去了。
谢必安和范无救。老七老八。
我盯着这俩活宝看了三秒,转头跟阿九说:麻烦来一瓶北冰洋。
阿九:就这?
我:就这。
我走过去。
老七抬头看见我,舌头先甩出来三寸:温煞笔!你他妈终于来了!
老八从桌底下仰头:温哥!七哥说今晚你请客!
我没说请客。
老七:我说的是你请客你又赖到老子头上!
老八:那七哥意思是——
老七:我没意思!是你欠老子十二两银子!
七哥那都三百年了——
三百年利息你算算!
七哥你利息按年化几个点啊?
民间高利贷的点!
七哥您可是阴帅,不能放高利贷啊——
老子活着的时候放的!
老八要哭。
我赶紧拉开一只马扎坐下——坐下的瞬间,腰牌了一下。
附记栏浮出一行字:
未结案件之干系人就餐位之结义兄弟在场。
——附注:当心他俩。
附注栏自己加了一行字。
我没理。我饿了。
——
我饿了所以我伸手去抓串。
右手食指——红肠刚消一半,今早被锁骨窝压了一晚上又胖回去一点——碰上刚出炉的辣串。
。
红肠又胖了一圈,胖到我拿不住。辣串掉我自己腿上。
老八笑喷了,一口啤酒喷出来,啤酒沫在空气里烧成蓝色鬼火——凡人看不见——飘到老七舌头上。
嗤——
老七长舌头被烧了一下,跳起来:操你妈的范无救!
老八笑得更厉害,整个人从马扎上栽下去。
阿九刚端了新一盘串子过来,看见老八在地上,愣了一下:这位大哥……喝多了?
我赶紧站起来去扶老八——站起来的瞬间,桌角一下顶到我嘴角。
。
嘴角又胖了。半边饺子。
老七笑得舌头甩到自己脸上:你这鬼模样!
七鸽你那社头先骚骚瓦——我说。
因为嘴胖了半边,七哥你那舌头先收收吧变成了这个。
老七笑得直接从凳子上倒下去。倒下去时长舌头一甩——地抽在我左脸上。
长舌头有水。水是凉的。左脸地立起一道舌印。带凸起。
阿九端着北冰洋走过来,看见我脸上那道舌印,定了三秒。
温哥。
你这三个朋友——你们是干嘛的?说相声?
老八从地上爬起来,眼睛一亮:对!我们是说相声的!老三上口活,老二我念太平歌词,温哥是捧哏的!
那你们老大呢?
老八张了张嘴,看了一眼老七。老七正揉舌头,没说话。
……老大请假了。
阿九了一声,撒了一把孜然在新串子上:那等老大销假再聚。
转身走了。
——
我们终于坐下来吃。
我用左手抓串——左手食指还没胖——刚抓到串,右手红肠食指伸过来抢。我自己的右手抢我自己的左手。
。
左手食指也被红肠戳了一下。也胖了。
我现在有两只红肠。
老八笑得又喷酒。蓝色鬼火飘到我头顶,烧了一根头发。
我:
老七慢悠悠叼起一串羊腰子,咬下去——舌头先到——咬完抬头,忽然了一声。
不是吃饱了打的嗝。是喝多了那种往上涌的嗝。他今天啤酒喝得有点快。
他拿舌头舔了舔牙齿,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语气比刚才松了一截:
温哥,我跟你说个事儿。
六殿那边最近老有人过境,他拿筷子往北边一指,冷飕飕的,不是咱们的人。
我抓串的手停了一下。
啥意思?不是咱们的,那是谁的?
老七筷子在桌沿敲了两下,像在斟酌该说多少。他看了老八一眼。老八赶紧低头猛灌啤酒装没听见。
过境签是六殿批的,老七含糊说了半句,签上写的啥我看不到。但你七哥鼻子灵——那些过境的身上,不是阴间的味儿。
什么味?
老七又打了个嗝,拿筷子指了指自己鼻子,干冷。不潮。你知道阴气是潮的,怨气也是潮的,就是那种捂了三天的抹布味儿。这帮过境的身上不是。干净得——
他想了想措辞。
——干净得不像死的。像活的。
我心里了一下。
城东旧书摊底下那个凉。干的,清的。不像死物的冷。像活东西在底下呼吸。
老七说的干净得不像死的,像活的——跟我感觉到的,是同一种东西吗?
我没接话。因为我知道老七说这些的时候已经是酒后吐真言了,我再多问,他反而会收回去。
老七看我没反应,地喷了一口烟——青蓝色鬼火——然后岔开了话题。
对了温哥,你这阵子又干嘛去了?听说你接了小白那案子?
你怎么知道?
黄不老说的。
他跟你说?
他跟老八说,老八跟我学的。
老八:七哥我没跟你学!我跟你随口提了一句!
提了就是学!你嘴比筛子还漏!
比筛子还漏!
老七吐着舌头哈了一口烟。
黄不老还说了——老七拿舌头舔了一圈牙齿,你那灵根密度8%不到,上回检查的时候他偷偷瞟了一眼,说你这腰牌亮得跟快关机的手机似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腰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