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整个泉市还陷在沉睡里。
黄向东刚吃完昨天的包子,胡同口就传来了自行车铃铛声,很轻,像是生怕惊动了街坊邻居。 “东子,快点!” 宋源生压低声音喊他,他把自行车推到了胡同口。 “去晚了好位置就被占了,而且天亮,打办的人就该出来巡逻了。” 黄向东赶紧跑出家门,纵身跳上后座。 宋源生蹬着自行车,悄无声息地出了宿舍区,沿着马路往大观园方向骑。 清晨的街道上没几个人,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 风带着凉意,混着远处小清河的水汽,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记住,到了地方别乱说话。” 宋源生一边蹬车一边低声嘱咐:“交保护费的时候别还价,给了钱就往里走。” “我知道了。” 黄向东点头。 上辈子他听说过大观园黑市的名头,可从来没敢去过。 那时候他胆子小,连火车站的黑市都不敢多待,更别说那种藏龙卧虎的地方。 二十分钟后,到了大观园附近。 因为是早上,这里还很安静。 他们没有走大观园正门,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窄胡同。 宋源生推着自行车往里走了十几米,拐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赫然变了。 三条平行的小巷出现在眼前,每条巷口都蹲着两个叼着烟的汉子,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巷子里,昏黄的路灯下,隐约能听见压低声音的交谈声。 这就是泉市里最有名的地下黑市,从解放前就存在,经历了多少次打击都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兴旺。 “左边第一条是纬一路巷,卖吃的,猪肉、鸡蛋、香油什么的都在那; 中间是纬二路巷,卖杂货、自行车、缝纫机等; 右边这条是纬六路巷,专做票证生意,咱们就在这。”宋源生低声给黄向东介绍。 “三条巷子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管事的,井水不犯河水。” 他推着自行车走到纬六路巷的巷口,从兜里掏出两毛钱,递给了蹲在墙根的一个光头汉子。 “两个人。” 光头汉子接过钱,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身子。 “一毛钱一个人,只要交了钱,今天在这条巷子里就没人找你麻烦。” 宋源生一边往里走一边跟黄向东说: “要是打办的来了,他们会提前吹哨子报信,咱们有足够的时间跑。” “那要是去别的巷子呢?” “去别的巷子摆摊,就得再交钱,一毛钱一个巷子。” “一毛钱能买个牛肉包子呢,所以大家一般都只在一条巷子里待着,熟客都知道去哪找你。” 黄向东心里暗暗咋舌。 一毛钱在这个年代不是小数目,普通工人一天的工资也就一块多钱。 走进纬六路巷,里面的人多了起来。 一百多米长的巷子,两边靠墙根蹲着不少人。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藏着各种票证。 大家说话都压着嗓子,只有凑近了才能听见。 “布票要不要?今年的新票,五尺。” “全国粮票换地方票,一斤换一斤二两。” “有自行车票吗?高价收。” 来来往往的人都低着头,戴着口罩。 每个人都很警惕,一边和人谈价,一边时不时地扫一眼巷口。 黄向东跟着宋源生往巷子深处走,一路上不断有人跟宋源生点头打招呼。 看得出来,宋源生在这里确实有不少熟人。 “根生,今天来这么早?”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压低声音问。 “早点来占个好位置。” 宋源生笑了笑,“今天收布票,有货吗?” “有十尺,你给个价。” “三毛五一尺,现款。” “行,给你。”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了过来。 宋源生快速数了一遍,掏出三块五毛钱递过去,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这是老周,在这里干了很长时间了,手里的货有固定渠道。” 宋源生把布票塞进黄向东怀里。 他们俩还是按以前的分工,宋源生在前面交易,黄向东把票据和钱藏在身上。 走到巷子中间的一棵老槐树下,宋源生把自行车靠在树上,让黄向东把布包铺在地上。 “就在这吧,这个位置好,进出都方便。” 黄向东蹲了下来,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人。 旁边蹲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面前摆着几张票。 她眼神里满是焦虑,时不时地抬头看看路过的人。 不远处,一个穿工装的汉子正和一个票贩子偷偷摸摸地交易着什么,手里攥着几张工业券。 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面前摆着一小沓粮票,嘴里念叨着: “买点吧,我孙子等着钱看病呢。” 看着眼前的一切,黄向东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坏人,他们只是想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里,艰难活下去而已。 倒腾票证,虽然在当时算是是投机倒把,但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也是能赚到钱,或者调剂其他物质的办法。 “别光看,帮我盯着点人。” 宋源生提醒他。 “好。” 黄向东收回目光,开始帮他留意巷口的动静。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不断有人过来问价。 有卖几张票的散户,也有卖十几张票的贩子。 宋源生的价格公道,成交了好几笔。 快到十点的时候,一个穿灰布褂子的中年男人匆匆走了过来,左右扫了一圈,然后蹲在他们面前,压低声音说:“根生,我这里有五十尺布票,急着用钱,三毛一尺卖给你行不行?” 宋源生拿起布票看了看:“行,我全要了。” 他数出十五块钱,递给了男人。 男人接过钱,数都没数,揣进怀里就匆匆走了。 “他怎么这么急?” 黄向东好奇地问。 “他爹住院了,等着钱交手术费。” 宋源生叹了口气。 “这五十尺布票是他准备给他儿子结婚用的,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他绝对不会卖。” 一番交易下来,巷子里的人渐渐少了大半,大部分人都准备悄然离开。 他们也收拾好摊子,找了一处相对安静的墙角,慢慢清点起今天的成果。 宋源生把一沓沓布票逐一理平,快速核算。 黄向东望着巷子里依旧零星的交易人群,心里生出许多感慨。 在当时人眼里,这是一个物资艰难、处处受限的年代,吃肉要肉票,扯布要布票。 可来自后世的他,却知道这也是机遇的时代。 只不过这些机遇,是藏在社会狭缝里的。 改革开放的方向已然确定,传导到地方,还需要点时间。 只要抢先一步,胆子大点、眼光准点1,敢折腾,未来肯定会有机会。 上辈子浑浑噩噩一生,蹉跎半世一事无成。 这一世,他握着先知的底牌,更有系统空间,绝不能再虚度光阴。 “在想啥呢?” 宋源生见他半天没说话,笑着拍了他一下。 “忙活一上午,赚了点钱。走,去纬一路巷转转,割点五花肉,再捎点鸡蛋,给家里改善一下伙食。” 黄向东回过神,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他们进了隔壁吃食巷。 一进去,浓郁的肉香、油香扑面而来。 案板上码着肥瘦相间的鲜猪肉,竹篮里摆着裹着湿泥的土鸡蛋,还有近郊农民的一些土特产,都是国营店里凭票才能买到的东西。 宋源生熟门熟路挑了一块上好的五花肉,又称了二斤鸡蛋鸡蛋,仔细包好。 “一斤你拿回去,剩下的我带回家给老娘补身子。” 黄向东也不再客套,伸手接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