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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灶房里少的那个人

敲铁的人被堵在库房后墙时,伙房里的周栓不见了。

二月十七,三更刚过。霍青守在药库正门,听见那一声铁响,先把案上的半枚旧牌往内侧挪了挪。铁牌并没有挂在门上,那是他们照陈伯的说法另外做的一块仿牌,只借旧麻绳悬在窗下。

真牌收在封匣里,封条有三方押。

“等人靠近再动。”霍青低声道。

两名守卫伏在墙角。墙外有人先摸到那截麻绳,轻轻扯了两下。绳响不对,他松了手,又移向后窗。

下一瞬,霍青吹了哨。

那人转身便跑,脚下不是寻常药役的布鞋,靴底裹着灰毡,踏进雪水几乎没声。他跑出半条沟,忽然将一块木牌掷向墙上。

木牌击瓦,一声脆响。

西侧守卫本能地转头,黑影趁隙便窜进旧排水沟。

沈砚从沟边的石阶迎上,不追身法,只守他必经的转角。旧伤未愈,左腕顶不住硬撞,他便把剑留在鞘中,横放在窄口。

“牌不在你手上。”那人忽然说。

“你来试的就是这个?”沈砚问。

短凿从对方袖口滑出,直扎沈砚持鞘的手腕。

沈砚向后撤半步,以石壁挡住凿尖,再用鞘尾压住对方的臂弯。凿子落地,来人却猛地一肩撞上来,震得他左腕伤处发麻。

他没有再使一式大开大合的剑招,顺势让出内侧,叫后面的霍青补上。

霍青以刀背压住来人肩头,两个守卫一左一右将人按进雪沟。对方想咬破藏在牙间的毒蜡,红药早叫人备了防备。守卫护住他的头,没让他继续咬伤自己,先带回去查验。

抓到活口,本该是好事。

可苏挽从伙房回来时,只说了一句:“周栓没了。”

“谁让他出去?”霍青问。

“陈婶说,他傍晚还在灶房挑米。”苏挽道,“这几日他只许在陈婶眼皮下做帮工,不能单独去库。晚饭后有人穿药役短褂来取一袋炒米,说后坡值夜的人要添粮。周栓跟着出了门,再没回来。”

“看守呢?”

“守着灶门的药童见过他们走,说来人手里拿了领粮牌。他不敢放人出谷,却以为往后坡送粮也归陈婶管。如今才知道,牌是旧样式。”

沈砚的眉头慢慢拧紧。

他们前日已确认周栓原名陈阿六,十五年前曾在黑水峡做船工,后来被改作周姓。他既承认毁过纸,又愿逐条作证,此时突然不见,若只凭半块芝麻饼便说他逃了,正是替想灭口的人省事。

“先找见过他的人。”沈砚道,“别把‘跑了’写上名簿。”

苏挽看了他一眼。

从前听见线索断掉,沈砚总恨不得凭一柄剑追回来。如今他先问谁见过、何时见过,肯给活人留一个辩白的位置。她握了握他没有受伤的那几根手指,随即松开,去把陈婶请来。

陈婶赶到,围裙还没解。她将领粮牌的旧印样、晚饭米数和取粮的药役衣着一项项说清:来人两名,一高一矮,高的右耳后有一道小伤,矮的拎着空筐;周栓出门时背了米,却没有带出谷的腰牌。

“我叫他别去。”陈婶红着眼,“他只说送到坡脚便回。临走还替我把灶门闩好,叫我别冻着。”

“若是他要逃,不会在你眼前把门闩好。”苏挽说,“这是他一贯的手法,还是今夜特意做的?”

“他一直这样。”陈婶答,“哪个孩子忘关门,他要数落半日。”

红药让药童把领粮牌样本带来一对,果然是前年停用的旧牌。谁拿它来,原本都该叫陈婶再看一次。这一次是她忙着添火,药童也没敢多问,才叫人钻了空子。

陈婶低头:“是我疏忽。”

“先救人。”红药说,“过后再定谁该担哪一笔。现在自责,帮不上他。”

被押回来的短凿客仍不肯报名。霍青没有拿刀逼他,只把他扔出的木牌摊在案上。

牌面只有一个“吴”字。

“你拿这牌报什么差?”霍青问。

对方不答。

沈砚将牌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两道深浅不同的沟痕,不是人名,更像货运时区分一组人手的记号。

“我们从前见过吴把舵的旧记。”沈砚道,“这块吴牌是船帮通行牌,还是你自己的姓?”

黑衣人抬了一下眼。

“姓有什么用?”他哑声道,“上头只管牌能不能送到。你们想问真正的名字,先去问把周栓带走的那两个人。”

“他们在哪儿?”

黑衣人望向灶房方向,忽然笑了笑:“一炷香以前,该到旧磨房了。”

沈砚没有立刻冲出去。

他先让霍青把活口分房看管,另请陈婶认旧磨房的送粮路。谷外还有埋伏也说不定,若又像前几回只顾追人,便可能将陈伯和原始荐书空留在库房。

两路人分开行动。红药留守库房与陈伯,沈砚、霍青带着三名熟路的药役走旧磨房。苏挽随队,却明确说夜里不辨远物,只在救下伤员后负责初步照护与记录,伤情细部由红药回谷再验。

旧磨房早废了,磨盘旁长着一圈干草。天寒,溪水冻住一半,木门却有新开的刮痕。

“人就在里头。”一名药役指着泥地,“米袋拖过门槛,印还在。”

沈砚没有踹门。他贴着墙听,里面有两个人说话,一个催着“把纸交出来”,另一个声音断断续续,像被人捂着嘴。

他们从后窗放下一截麻绳,让霍青带两人绕到后门,自己守正面。屋里的人一听动静,果然举刀从正门冲出。

沈砚以鞘背横挡,借门框逼对方变招。第二刀将落未落,霍青已从侧面赶到,将人压在门板上。另一名黑衣人见势不妙,想从窗逃,脚却勾进磨盘边旧缆绳,摔倒在地,被药役按住。

周栓还活着。

可救人的时候,后窗忽然冒出一线火。有人把点着的油布塞在磨盘旁的干草里,火苗窜起半尺,顺着墙角往上舔。被按住的黑衣人猛地扯身,想趁乱将周栓推倒在火边。

沈砚没有追那个翻窗的背影。他先踢开干草,霍青夺过门边的旧水桶,将半桶脏水泼在墙角。水不够,两个药役便拆下一片湿泥覆着的草帘压过去。火终究没烧上房梁,前堂却呛得人睁不开眼。

一名年轻药役为救周栓,手背被烧热的铁钩擦开一道口子。苏挽到了近处,先叫他别再抓东西,让另一名药役持灯照伤,自己扶稳他的手。她看见眼前的火影一瞬分成两团,便把清创检查交给随后赶到的红药,自己只在旁记录伤者何时受伤、是否还能活动手指。

周栓被绑在磨盘后的石柱上,脸上有一处新伤,手里仍死死攥着那半袋炒米。苏挽先看他能否应声、身上有没有急伤,再让人解绳,扶他靠稳。

“你们为什么找我?”周栓声音嘶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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