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叔!你再不来,我娘就要把鞋退成一双草鞋了!”
十二月二日,玉梅家的孩子站在桥头,左脚新鞋,右脚旧鞋,走起来一高一低。陈九远远瞧见,乐得差点把肩上的布袋甩进沟里。
“你这走法,镇上卖拐杖的瞧见了,准要给你算半个熟客。”
孩子不笑,抬起脚跟给他看:“磨得红了。娘说换一双,可铺子老板说鞋穿过就不换。”
玉梅从后头追来,一手拿着旧鞋盒,一手拎篮子:“别听孩子夸张。就试穿了一圈院子,鞋底连泥都没沾。他偏穿来等你,我拦都拦不住。”
“那你不是也没拦?”陈九接过篮子。
“我答应带他换鞋,又不是答应让他这么一瘸一拐走到镇上。”玉梅低头替孩子换回旧鞋,手指在袜跟上一摸,“等着,把新鞋装好。陈九,今日要是你中途被人喊走,我可不替你圆话。”
“今日我来帮着提鞋。”陈九举起空手,“不抢你付钱的差事。”
偏在这时,老三跑得气喘吁吁:“九哥!徐嫂说今午蒸糕要细米五斤,还要上回那种软口的。老李那边却一粒现成的都没了!”
“昨天磨的十四斤早让王师傅买完了,哪来的现成?”陈九瞪他,“这时候你还来找我,杜秋兰没在?”
“在。她让我来问你,能不能让魏大娘另卖二十四斤熟谷。你不是跟大娘熟么?”
玉梅听见,手里的鞋盒停了一下。陈九看见她没说话,先朝老三摆手:“买谷靠她愿卖,不靠我熟。你去问大娘本人,价和干度都讲清。春杏的车今日另有事,少量谷问磨坊能不能自己送,费用先谈。”
“那你——”
“我去换鞋。”
老三望着那只新鞋,想说两句,又憋了回去:“行,今天我来当回九哥。真买不成,我照实跟徐嫂讲。”
“你先当好老三。”玉梅忍不住笑,“九哥这张嘴,给你也未必合适。”
到了镇上,鞋铺老板果然不认:“孩子都上脚了,谁知道跑没跑过石子路?”
玉梅把两只新鞋鞋底朝上摆好:“昨晚买的,纸票在这儿。您看这底,连院里的灰都没磨出来。大一码也不是我要,换双后跟合适的就成。”
老板拿手背蹭了蹭,嘴硬:“换可以,同样价钱的没了。这双贵三角。”
“贵的就一定合脚?”陈九把孩子抱到凳上,“给他拿一双,让他自己走三步。要是还磨脚,明日咱把卖鞋的请去替他跑。”
孩子噗嗤笑了,老板也绷不住,把两双不同鞋楦的摆出来。玉梅让孩子各试一只,蹲下按了按鞋头,再让他踩平石砖转个弯。第二双后跟没再滑,孩子却故意走得慢。
“怎么,舍不得让新鞋落地?”
“我要试试能不能跑得快。”孩子说完撒腿一冲,差点撞翻门外的竹筐。
“先跑得稳!”玉梅把他拽回来,往他额头轻弹一下。老板瞧着干净鞋底,又翻出票,终于答应按原价换,不另收钱。
出了门,陈九想给孩子买把木哨,玉梅却摇头:“今日换鞋是正事,玩意儿下回再说。他不能每回见你,都觉得能多得一件东西。”
陈九把木哨放回摊上,转而买了三只热烘烘的糯米团。孩子咬了一口,嘴边粘满白粉,问:“陈叔,以后鞋坏了,你还能来么?”
“你娘肯让我来,我就来。”
“那娘呢?”孩子一本正经地看玉梅,“你以后也让他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