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连四袋谷都不肯给我看,还想让我替六百袋留船?”
十一月二十九日,陆曼笙站在镇西新仓门口,鞋边沾着未干的泥。他这回没让梁管事先递话,自己带着两张纸来了:一张是六百袋整季优先收购意向,一张是加长账期的旧附约。
“能看,不一定能买。”刘守山把门开到一人宽,“雨后四十袋暂存谷,三十六袋已过目前的仓内复核,四袋各有问题:三袋受湿待判,一袋袋签待认。东家若要验货,请先让粮主签售粮委托。”
“连我也不能先动一袋?”
“您是买家,不是货主。”守山说,“仓门归我看,袋子归人家。这两件事不能因为您有钱就合成一件。”
陆曼笙看着贴在东墙的红线,忽然蹲下,摸了摸重新开出的排水沟。许庆年正带工匠回填软处,见他穿得体面,连忙招呼:“陆东家,我这仓往后稳当得很!”
“往后有没有事,谁敢打包票?”陆曼笙抖掉手上泥,“倒是你们敢把受潮的单独放着,让我知道好货究竟是哪几袋。”
进了磨房,他没喝茶,先问陈九:“上船那回,四百二十七袋你没丢一袋。如今仓里有四袋不能卖,还舍得把它们摆在买家眼前?”
“若一藏就能变好货,早没人做验货了。”陈九让杜秋兰把雨后复核联放在桌角,“不过您别把这三十六袋当我的。货主未签出售,您来只能谈条件。”
陆曼笙点点那张六百袋意向书:“那就谈。下季约三万斤,单凭你们这些各户各卖的签,南方粉坊怎样排产?我替你们留船、订磨坊,回头苏锦出高一分,人都跑丰禾了,我损失找谁讨?”
田茂才先急了:“陆东家,九娃不是不肯卖!他是不肯叫各家等六十天。真给好价,我们替您凑——”
“叔,您替得了自家,替不了别户。”魏大娘拎着布袋走进来,“上回谁家的钱,谁家自己领。我不想明年一出谷就让一张纸锁住,孩子的学费得跟你们商号等到过年。”
“没有大买家,你那谷也未必卖得出去。”陆曼笙并不恼,“北边没有第二家答应一次吃六百袋,这个我比你们更清楚。”
陈九迎着他的目光:“您说得对。上回撤了优先舱位,我走了两家小铺,谁都接不了这数。我怕丢陆记行这个大客,但不敢替未种下的谷签独家,更不敢替几十户担六十天账。”
梁管事插话:“那不如各退一步。首批确认一百袋,先付两成,其余到南方七日内结;货路准时报给陆记行,别叫船空等。”
“确认哪一百?”杜秋兰问,“今年的四十袋还在仓里,没有卖给陆家。明年的谷一粒没收,写一百袋‘已确认’就成了假数。”
梁管事嘴一滞。陆曼笙却笑了:“我把人带来,倒让个账房抢了话。”
“她抢得好。”陈九把空白纸推到中间,“先写不具有强制采购义务的分批合作框架:六百袋仅是下一季可讨论的数量上限;首批最多一百袋,也得等有合格实货、货主授权、双方逐批确认才生效。”
“那我提前留船的风险呢?”
“交货日、候船费、取消通知,按真正签下的每批合同谈。”春杏拿着赵记的运力表进来,“哪一趟我们占了船位又无故爽约,该承担经核实的合理费用;您临时改仓、晚派船,也不能叫我的车空等而没人认。”
陆曼笙望着她:“赵掌柜,你上次亲押船南下,既然有本事,不如下一季把赵记北线先全包给我。我可以让你多跑。”
春杏没有看陈九:“能谈单趟价、候车费和取消条件。您要独占我车行,也得拿出能负担学徒、草料和闲车的价;没谈完,赵记仍接别人的活。”
“你们两个还真是一条心。”陆曼笙笑。
“各管各的账,才有本事走同一条路。”春杏回他。
价格又僵住了。陆曼笙不肯把上一船试磨加价后的五角写成明年保底;丰禾如今上等谷四角七,也不是所有等级通吃。魏大娘本想争个五角,听完等级和运输费,自己先收住:“那就等有谷再议。真能比别家合适,我才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