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这米比隔夜锅巴还硌牙!陈九,你这是卖小米,还是给客人磨牙?”
十一月二十六日晌午,城东徐嫂饭铺的食客把碗往桌上一放,瓷沿碰得咣当响。掌勺的徐嫂满脸通红,指着刚送来试煮的小米:“我照平日煮米饭的法子下锅,里头还夹着硬心。你说的第二条挣钱路,就这?”
老三端着一簸箕金黄的小米,刚想回嘴,被陈九挡住:“这碗我先尝。”
他吃下一口,慢慢嚼完,舌头上果然有几粒生硬的。徐嫂盯着他:“你要是说乡下人牙口好,我连试样钱都不要了。”
“不能叫客人迁就米。”陈九搁下筷子,“徐嫂,这回没做好,您不收,咱不赖。锅里怎么煮的,肯不肯告诉我?”
“你真要听?”
“听错的地方,才有下一锅。”
事情得从清早说起。魏大娘把自家另存的四十斤成熟谷抬到磨坊,亲自认了来源签,先拿到按四角六算的十八元四角。她指着钱对老三说:“试磨成米是你们自己的买卖,卖不出去别回来扣我谷钱。”
“认。”老三把签塞好,“这回不拿未来高价抵今日现钱。”
磨坊老李收加工费两元四角,先量筛眼,再开磨。谷壳簌簌落下,陈九闻见新米香,右手旧伤却在提秤时一阵发软。他把重砣交给徒弟,自己盯着记数,不逞劲。
“成米三十一斤。”老李把筛盘推来,“留一斤做两家试煮和复做,另三十斤可装袋。糠壳、碎粒和筛损合九斤,另记细账;这一磨是这一磨,别写以后百斤都能出这个数。”
“啥?四十斤谷,能卖的只剩三十斤?”老三苦着脸,“另外十斤难道顺着磨盘跑了?”
老李敲敲他的草帽:“壳也算谷重!碎米另放,不给你拿来充整米。你若不认,来这儿替我扫一天糠。”
秀娥带阿桂送来三只试做的密口里袋。阿桂往袋里装米,轻轻拍了两下,袋底却漏出几颗。她自己拆了缝线重锁,没等师傅来骂。
“这回试三只,不是拿工坊那批装粮大麻袋硬套。”秀娥把耗材费写明,“封袋纸签六角,按件付。下回还要做,先报数量,别叫阿桂半夜白赶工。”
陈九点头,将原粮十八元四角、磨费两元四角、包装六角分列在纸上:“二十一元四角是已发生的直接成本。现在成米一斤没卖,先别喊挣了。”
梁小栓带着两家饭铺的人来取那一斤试煮样。第一家就是徐嫂,另一家刘家饭铺的王师傅把米捏在掌心,问:“叫早三小米?”
“叫东沟当季成熟谷试磨小米。”陈九把样签递过去,“早三试验苗不是这批商品谷,不能借名字包出粉、包口感。”
“那你待会儿别怪我嘴损。”王师傅笑着走了。
徐嫂这一锅出了硬心,消息传回磨坊,田茂才第一个来凑热闹:“丰禾高一分你不服,如今把谷壳磨成了硬饭!要我说,把它吹成神米准有人买。”
“今日不好吃的,吹上天也要落到嘴里。”陈九把徐嫂的试煮签翻过来,“这锅是她按普通米法做的。先对实际做法,不猜是谁手艺差。”
和琳恰好下班从镇口经过,见他拿着半碗冷米发愣,没有先问赚了多少:“你是真想听难听话,还是只想让我替你找个能听的解释?”
“都想。”陈九老实答,“但我不想拿你的农技站名头替这锅饭盖章。”
“那就好。”和琳把手里的包放下,“我会吃,也会说不好吃。你若听了生气,今晚再告诉我,别在人前把脸憋紫。”
老李答应借两口小锅。徐嫂来复做,照常用的水量和火候;王师傅则按自己的经验,先浸片刻,再调整水量和焖锅时间。两锅的米都从同一份已封存的试磨批次取少量对照,锅、火、时间分别记清。
第一锅仍有硬芯,第二锅松软些,却比平日米饭更有嚼头。老李从两锅里挑出几粒粗米:“下批得试改筛眼,粗细粒分开,不能只叫饭铺多添水。”
陈九把这句也记进下回试做单。
和琳尝过便说:“不是换个煮法就能保证每家都喜欢。今天只能说明这次条件下口感不同,下回换谷、换磨盘还得再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