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冬青把三张旧图按在操作台上,压住四角,压的是四块拆下来的垫铁。昨天交给乔霁带回去的那一张只画了路线和类别,门、坡、失效电梯、结冰点、夜里能开的内院,一处都没落。今天要把这些补上。
四块垫铁是从旧支架上拆下来的,边缘还带着螺孔的痕迹。她压的时候按了按每一块,确认四个角都不会翘起来。四个角都压住,图上的距离才和地上的一样。
四个角压齐以后,这张图才算有了一个固定的坐标系。四块垫铁的重量把每一个角都压住了。坐标系定下来以后,后面每一笔才有参照。
废热站里只有北墙那排管子在散热,管壁的温度和人的体温差不多,手贴上去不烫也不凉。屋里没有别的热。她按图的时候戴着半指手套,指尖露在外面,指腹上有一层被热气烘干的裂纹。
半指手套是为了能捏住铅笔,指尖冷也要露出来。裂纹不深,但一按纸就会留下印子。她把手指蜷起来的时候,指尖还是露在外面。
印子很淡,不沾手,但按在图上就会留在那一格的位置上。
外面有人敲门。她拉开门,冷气先从门缝里挤进来,后进来的是人。冷气先进来,她没有回头。
门开的角度只有一肩宽,人进来要侧一下身。三个人进来,门开了三次。每开一次进一个,谁也没有让门多开一点。
三次开门……屋里的温度掉了三回。谁也没有去关门,最后进来的人把门带上了。门带上以后,掉下去的温度没有回来。
废热站东片的联络人带了三十几页手写纸,用一根橡皮筋勒着。桥下旧居片的联络人只带了一张图,图上的院墙用了两种颜色。南坡安置楼来的是个女的,走进来先说了一句:电梯停运以后我们那边所有账都得算两遍。
三种带法对应三个片区,第一句话就把差别摆出来了。带纸的那一个把纸抱在胸前,没有放下。纸抱在胸前,等于把那个片区先摆在了前面。
抱在胸前的那叠纸,最上面一页的角是卷起来的。
“图先不拼!”冉冬青说,“你们这三张图上的门都不一样,拼不上。”
三张图的编号规则不同,同一扇门在三个片区的表上有三个叫法。
三个叫法都对……也都不通用,只好先放在一边。
“不拼怎么算数。”
“不拼也能算!你们一家一家报,报门、报坡、报失效电梯、报结冰的地方、报夜里能开的内院。报完我再拼。”
五样东西都落在具体的构件上,不落在人身上。这一点她放在句子的最后说。
她把这个条件放在最后,是为了先听完三家各自报什么。
“报总人数快!”东片那个说。
“总人数我今天早上已经拿到三个版本的!”冉冬青说,“三个版本差的不多,加起来没用。我要的是你们那栋楼的三级台阶是不是斜的,门洞过不过得去一台推车。”
差得不多,是三个版本最麻烦的地方。她说完把三张纸推回台子中间。
推回中间,意思是这三张先不当依据,只作一份对照。
她把三张图推到台子一头,从底下抽出一张空白的新图,尺寸比三张旧图都大,边角还带着卷痕。这张图没有名字,没有门牌,只有三个色块的印子。
三个色块的印子是油印的,用手蹭不掉。纸的边上有一道折过的痕,说明它被卷起来过。
被卷过的图铺开以后,中间比两边高一点,铅笔容易打滑。
乔霁是第五个到的。她带着一叠逐门核验页,页角被手套磨白了一圈,进屋以后没有坐,直接把最上面一页抽出来放在台子上。
她一进门就抽纸,说明这一页她在路上就准备好了。抽出来的时候纸角也带起了一张。
带起来的那一张,她顺手按了回去,没有看内容。
“三个样本点我都走完了!”她说,“先报一个错的。”
先说错的那一个,是这一叠纸的用法。她把纸按在台面上,没有推给任何人。
纸按在台面上,谁想翻……都得先从她手边过一遍。这是她的习惯,不是规矩。
“报!”
“废热站东片有一段楼梯,之前在表上算可步行。”乔霁说,“我今天早上走了一遍,扶手结的冰比台阶上的厚,一只手扶不住,两手都扶就没人拎东西。这一段要改。”
她说的是这一段的物理条件,不是这一段的长度。难处在扶手,不在脚下。
扶手结冰比台阶结冰更难处理,因为手是这一段上唯一的支撑。
“改成哪一类。”
“改成需要辅助!”
四个字改一个分类,牵动的是整张图的容量。她说的时候没有看冉冬青。
改的是她自己昨天报上去的那一项,她没有绕过去。
冉冬青拿铅笔在图上那一段画了一道,画完没有立刻放下铅笔。
铅笔停在图上,是她在算改这一笔的代价。图例旁边还有三个空着的格子。
三个空格子留着,是给后面可能要加的东西预留的。
“改这一类要加人!”她说,“加人要减别的!”
这一句是这一间屋子里今天的第一条规则。她说完才把铅笔放回台子上。
规则定完,后面所有的加法都要先找出一个减项来。
“知道!”乔霁说,“我把并行的两段路也标出来了。南坡那一段的通道按单人算的,实际上两个人并排走不了,人多了要排队,排队就是在冷里站着。”
排队也要算进时长,这一条不在任何表上。她把两段路画在自己的核验页边上。
画在边上,是因为这两段还没有进图,只是先落在纸上。
冉冬青把这一条也画上去。她在图例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新增分类不等于运力增加,每加一人要同时减去一处理论容量。
这一行小字后来被三个片区各自抄了一遍。她写的时候没有抬头,任谁也没有打断。
三个片区各抄一遍,抄的是同一句话,理解得却不完全一样。
闻昭到的时候屋里已经站满人了。她进门先看了一下台子上那张新图,又看了一下四块垫铁,没有问图的来源。
她先看图,再压图的物件,最后才看人。进屋的时候她把机械尺留在了内袋里。
机械尺没有拿出来,是因为今天她不是来签字的。
“我手上只有需求图。”她说,“按楼栋的,不到户。楼栋对不上你们这个画法,你们这里分的是门和坡。”
两套分法对不上,不是谁画错了。她说这一句的时候把图层铺开了一角。
铺开那一角,是让对方看见这一层上没有名字。
“对不上是正常的!”冉冬青说,“你那张图上是有人住的地方,我这张图上是人怎么走。两张图叠起来才能用。”
一句有人住,一句人怎么走,两张图的区别就这么大。她把新图往闻昭那边挪了两寸。
挪这两寸,是想让那两张图叠上来试一次。
“我需要你这一层里的三个数。”闻昭把去标识化需求图层铺在台子另一头,“公共轨道到站以后车厢门多宽,集中车辆车身多宽,换乘点外面在零下的风里能待多久。”
这些数乔霁已经量过,报得很快。冉冬青把它们写在图的边上。写字的时候她的手停在最后一个数上。
前两个数是设备参数,第三个数是时间。时间那个数没有现成的来源。
没有来源的数只能先空着,谁也不能先替它填上。
“这个数有问题!”她说。
她没有先说完再改,而是一发现就停笔。笔尖停在那个数的右边,没有落下去。
停笔这个动作,比说一句话来得更快。
“哪个。”
“换乘点能待多久。”冉冬青说,“你们按静止算的。人到了点上不是静止的,有人要在那儿等车,等到车来还要装一遍。装一遍要开门,门一开温度掉得比写的快。”
她说完把铅笔移到那个数上,等一个答复。屋里其他人也停了下来。
停下来的是三个联络人手里的动作,他们没有一个人插话。
闻昭看着那个数,没有反驳。她让冉冬青把“静止”两个字划掉,改成装载条件下的时长,后面注明由现场实测填写。
划掉两个字比改一个数更彻底。改完之后这一栏没有数字,只有一行条件。
一行条件如果填不上,这一栏就整栏空着,谁也不能替它填。
两张图叠起来以后,对不上的地方开始出来。需求图上是十二号楼,三百多户。路线图上那一栋只有一个门,门里是一段八级台阶,台阶下面还堆着两辆废弃的推车架。闻昭在需求图层上标了一个点,问这个点的人怎么出去。
一个点代表几百户,出口却只有一个。那两辆废弃的推车架还堵在台阶下面,没有挪走。
台阶下面那两辆推车架是从别处搬来的,登记册上没有它们。
“从边门绕!”乔霁说,“边门在另一栋楼里管着,钥匙不在十二号楼。”
钥匙在谁手上,决定了这条路今天算不算数。她说这话的时候拿出了另一张纸。
另一张纸上是边门的开闭时间,字是别人写的。
“钥匙算不算这条路上的条件。”
她问的是分类,不是钥匙本身。问完她把手指从那个点上抬起来。
手指抬起来了,那个点还留在图层上。
“算!”冉冬青说,“写进时段栏:边门开放时间由另一栋的联络人提供,晚上十一点以后不开。”
十一点以后不开,等于这一条路只在白天存在。她把这一条写在台阶那一格的旁边。
写在格子旁边而不写进格子,是因为格子里的位置不够了。
“我那一层写不了这些。”闻昭说,“我只能看到有多少户需要辅助,看不到钥匙几点收。”
她的图层和这一层之间,隔着一道权限。她说的是自己的边界,不是别人的过失。
边界说出来以后,两张图层就可以叠在一起试了。
“所以我把这一层给你!”冉冬青说,“你今天带走的只有这一层,不带走哪家哪户。”
给的是走法,不是名单,这一条她说得很清楚。她说完把铅笔横在图例的下沿。
横在图例的下沿,等于替这一层划了一个范围出来。
北墙的管子响了一声,是循环水在转弯。屋里的气温没有变,但所有人说话的声音都收了一点。
响声是设备正常工作的声音,人却都停了一下。停完之后接着说的是南坡那边的事。
接着说的是南坡,说明这一件事没有被那一声打断。
设备间那头传来一段新的读数,冉冬青过去看了一眼回来。
读数来自设备间的一块旧屏,屏上有两条线,一条是压力,一条是流量。她看完没有记录,只回来报结论。
“南坡的货梯能用!”她说,“载两个人,一次上去要九十秒,一天按八小时算也就是三百二十趟。这两百来号人全用货梯,光排他们就占掉两个多小时!”
三百二十趟是理论值,中间不算停机和换班。她把这个数写在图上,又在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两天不够!”南坡的联络人立刻说,“六十六小时以后就断热了。”
她说的是六十六小时,不是三天。同一件事用小时说,比用天说紧得多。
“所以不能全靠货梯!”冉冬青说,“你那边能自己走的先走,货梯先给最上面两层。”
这个顺序是按楼层排的,不是按人排的。楼层是图上本来就有的东西,排起来不用问谁。
南坡的联络人报了另一组数:最上面两层一共二十七户,其中十一户需要用货梯,其余十六户可以走楼梯,但楼梯在夜里没有扶手灯。冉冬青把这些全部写在图上,边写边说:能走楼梯的人要算进第一类,但是要加一条限制,只能在白天走。这一条写上去以后,第一类的容量当天就少了一截。
三个数报完……图上的第一类当日就多了一条白天限制。这一条限制减掉的,正是白天那几个小时。
白天那几个小时,恰好是这条街上一天里最暖的时候。这一条减得很疼,但没人把它划掉。
“你看。”她对那三个联络人说,“加一条限制就是减一点容量。谁要加东西,先说减什么!”
她把铅笔举了起来,让三个人都看见笔尖落在哪一格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等于默认了这一条规则从今天起生效。铅笔这才落下去。
三处联络人在下午开始争。 东片说他们最近,走路就到换乘点,先装他们的。桥下说他们的内院能进车,一车能装六个,先装他们的省时间。南坡说他们最远,先不定他们的顺序就等于最后装他们,电梯还停着。
三套说法各自成立……也各自少说了一样东西。少的那一样,都在别人家的表上。
在别人家的表上,就说明这三套说法没有一套是看全了以后再说的。
“都按你们的说法,就是三套顺序!”冉冬青说,“三套顺序同时用,车先被东片占住,桥下的内院空着,南坡的人一直在楼里等。”
她把三个后果按顺序摆出来,说完看了看那三个人,没有人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