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江城半山别墅区。
秦风打开门时,王天成正站在门口。五十出头,身形偏瘦,深灰色羊绒大衣,浅蓝色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染过但遮不住白发。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不卑不亢,带着三分恭敬、三分忧虑、四分坦诚。
像一个下属来向上级汇报工作。
林辰靠在沙发上,手里茶杯冒着热气,没有起身也没有示意他坐下。
王天成自然地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脚并拢。一个人能把演到这种程度,要么是真臣服,要么演了一辈子。
林辰觉得是后者。
账本看过了?
王天成点头,露出一个苦笑:看过了。码头仓库的事是我王家的产业,那些东西的进出我知情。这是我王某人的责任,我不推。
林辰端茶喝了一口,没接话。
但那些东西不是我的。我只是经手人,背后的买家、渠道、出海线路全是天机阁安排的。我只是跑腿的。
跑腿的?林辰放下茶杯,三年,四亿交易额。什么样的跑腿能跑出这个数?
王天成被噎了一下,表情却没有崩裂,甚至笑了笑:林少说得对。我是白手套——帮天机阁在江城建立渠道、打通关系、遮掩痕迹。这双手脏不脏,我比谁都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半度:但正因为是白手套,我手里才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王天成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愿意交出王家在省城的关系网。省商务厅刘副厅长、省城许家二公子许文清、省报李总编——三条线我花了八年搭起来的,全给你。
林辰表情没变。
第二,天机阁在江城有三个据点:城南鸿运物流、城西和信典当行、江城大学旁的茶楼听风阁。每个据点的负责人、联络方式、活动规律我全知道。
第三,他的声音再压低一点,天机阁每季度在江城开一次碰头会,下个月十五号在临市一艘游轮上。参会名单我可以提前给你。
秦风在角落里微微皱眉。这些东西如果属实价值极大,但王天成太配合了——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不会这么有条不紊地列出一二三,像在做商务汇报。
说完了?林辰问。
说完了。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今天来之前,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接受你的条件会怎么样?
王天成眨了一下眼睛——人在计算时才会有的微动作。
想过。如果不接受,我大不了跑路,以我的人脉和资金在国外重新开始不难。但我不想跑。跑路是懦夫做的事,我王天成在江城三十年,就算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地盘上。
林辰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笑了——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像棋手看到对手走了一步意料之中的棋。
王天成,你知道你和赵山河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赵山河被逼到墙角时选择求饶,你被逼到墙角时选择谈判。求饶的人是真怕了,谈判的人是在算账。
王天成的表情出现一丝微妙的僵硬,但不到一秒就恢复了从容。
你不是来投诚的,你是来交易的。林辰身体微微前倾,省城关系网你交出来等于断了退路,因为你判断留在江城比去省城安全。天机阁三个据点你交出来等于出卖天机阁,因为你觉得他们现在顾不上你。碰头会名单才是你真正的底牌——你故意放在最后,让我觉得你毫无保留。但实际上那份名单上你至少跟三个人有私交,你交名单不是为了帮我,是为了在碰头会前给自己摘干净。
客厅的温度像降了两度。秦风的手握成了拳头。
王天成沉默了五秒。这次的沉默是真实的。
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带着自嘲和无奈,还有一点重新评估。
林少,我做了三十年生意,能把我话里的三层意思一层一层拆开的,你是第一个。
这不是拆话,是看你这个人。你进门到现在一共笑了七次,前四次是习惯性社交表情,第五次是准备好了答案的反应,第六次是被夸比赵山河强的真实愉悦但一秒就压下去了。第七次是刚才——那是你没有准备的真实反应。
王天成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看着林辰,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跟上级汇报工作的恭敬,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头独自巡视的狼突然发现对面站着的不是猎人而是另一头狼。
林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留在王家,原封不动地留在你现在的位置上。继续给天机阁当白手套,该转运的继续转运,该遮掩的继续遮掩。
王天成真的意外了。
但从今天起,你经手的每一笔交易、见过的每一个人、听到的每一句话,都要在二十四小时内同步给秦风。
你不怕我出卖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