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沉落,暮色侵营。北疆汉军大营盘踞于荒原之上,土垣围合,营帐连绵,一眼望不到尽头。赤色军旗插立营垒各处,被晚风拂得低垂轻摆,甲兵林立,戈矛如林,肃杀之气沉沉压下,将天地间最后一丝暖意尽数吞灭。
新兵队伍行至营门时,天光已然淡去,铅灰色的暮霭笼罩四野。守门甲士身披重铠,面无表情,目光冷硬如石,逐一核对木牌与名录,刀鞘磕碰腰间甲叶,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昭示着军营不容侵犯的规矩。
马骁混在队列之中,垂首慢行,步履平稳。粗麻布衣在长途跋涉中沾满尘土,破旧草鞋早已磨得发软,脚底被砂石磨出血泡,星魂赋予的强悍体魄让他几乎无感,却依旧刻意摆出几分寻常少年的疲惫,不露出半点异状。
营内道路笔直,营帐排列齐整,清一色的棕褐帐篷排布如棋盘,横竖对齐,一丝不苟。不时有披甲士卒列队穿行,步伐统一,沉默无声,军纪之严,远非乡野之地可比。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铁锈、烟火与淡淡血腥混合的气息,冷硬厚重,压得人呼吸发沉。
新兵们多是乡野农夫与少年,从未见过这般森严气象,个个神色紧绷,左右偷望,脚步虚浮,原本便惶惑不安的心,此刻更是沉到了底。有人下意识缩肩,有人忍不住吞咽,微弱的骚动在队伍中蔓延。
“肃静!”带队军侯厉声低喝,声线如刀,划破暮色,“军营之内,禁私语,禁乱视,禁乱步,敢有违者,军法处置!”
全场瞬间死寂,连呼吸都变得轻微。
马骁身姿依旧端正,脊背挺直却不张扬,目光平视前方,不窥望,不迟疑,心神沉静如水。他将营内布局、甲士站位、营帐区划、巡逻节律默默记入心底,不声不响,不露痕迹。星魂蛰伏,只以最本能的冷静,观察、记忆、适应这片全新的生存之地。
不多时,一行人被引至大营西侧的新兵营区域。数十顶帐篷整齐排列,地面夯实平整,无杂草,无杂物,冷硬而规整。每顶帐篷可容十人,地铺简陋,枯草垫底,薄毯半旧,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此处便是新兵营。” 军侯立于队前,冷目扫过众人,“一帐十人,按伍列队入内,辰时鸡鸣起身,寅末熄灯,日间操练,夜间值守,逃兵、怯战、违令、斗殴,一律严惩,轻则鞭笞,重则斩首,明白了吗!”
“明…… 明白了。” 应答声参差不齐,带着怯意。
马骁不言不动,只随同伍九人走入指定帐篷。
帐内昏暗,空气寒凉,枯草散发出干涩的气息。地铺沿帐壁依次排开,无分尊卑,无分强弱,一眼看去,只剩压抑的整齐。同帐少年多面色惶然,有的瘫坐于地,有的小声叹息,有的反复摩挲自己简陋的包裹,对未知充满恐惧。
马骁选了最靠里、靠近帐门却不显眼的一处角落坐下。
动作沉稳,不抢不挤,不声不响。
他将肩上布包轻轻放在身侧,挺直腰背,闭目调息,周身气息平缓得如同不存在。旁人的慌乱、不安、抱怨、低语,尽数被隔绝在外,心神沉入极致的冷静之中。
军营不是乐土,是生死场。在这里,软弱会死,张扬会死,浮躁会死,出头会死。他唯一能做的,是藏、忍、稳、静。
不多时,几名伙夫抬来木桶,送来新兵第一餐。糙米、清水、无盐、无油,粟米粗糙难咽,颗粒生硬,却已是军营之中最基础的供给。乱世之中,能有一口饱腹,已是奢望。
少年们大多饥肠辘辘,却也知军营规矩,不敢争抢,依次取碗,沉默进食。粗粟入喉干涩难咽,有人皱眉,有人强咽,有人几不可闻地叹气。
马骁取了最简单的一份,小口匀速进食,分量克制,速度平稳,不多一口,不少一毫,如同履行某种既定规程。他不需要依靠食物补充体力,却依旧按照凡人节律行事,不显露异于常人的体魄,不打破寻常人的模样。
食罢,碗筷归位,全程无言。
暮色彻底沉落,夜色笼罩大营。营中灯火稀少,只有高处了望塔与几处要道燃着火把,火光昏沉,将营帐投下长长的阴影,更添几分冷寂压抑。军营实行宵禁,除巡夜甲士外,任何人不得在帐外逗留,不得点灯,不得喧哗,违者重罚。
同帐少年们或躺或坐,大多无心入睡。有人睁着眼望向帐顶,有人缩在毯子里发抖,有人低声念叨家乡,恐惧与茫然在黑暗中悄然蔓延。
马骁依旧端坐原地,闭目凝神。
他能听见十里之内的一切动静。巡夜甲士的靴声、戈矛碰撞、火把噼啪、远处大营的更鼓、主帐方向隐约的传令、甚至邻帐少年压抑的啜泣。所有声音层次分明,清晰入耳,却被他自动过滤、归类、标记危险,丝毫不乱心神。
星魂在体内平稳震颤,不躁动,不爆发,只以最温和的方式,强化他的骨血、耐力与警觉。这不是神通,不是异象,只是刻入本源的战士体质,无声无息,不露锋芒。
夜半,寒意更重。荒原夜风穿过帐缝,吹得灯火明灭,枯草簌簌。气温骤降,薄毯根本无法抵御寒气,同帐少年多蜷缩成团,瑟瑟发抖,睡梦之中也眉头紧锁。
马骁依旧稳坐不动,寒意于他如同无物。筋骨致密,气血沉稳,远超凡人的耐寒能力被他死死藏住,只微微收紧肩头,做出常人抵御寒冷的姿态。不露头,不特殊,不引人注意。
深夜,忽然有轻微脚步声停在帐外。是巡夜队正。少年们瞬间屏息,连呼吸都不敢重。
队正并未入内,只冷声道:“新兵营,值守一人,帐外立半时辰,敢有误者,鞭十。”
话音落,全场死寂。无人敢应,无人敢动。深夜严寒,荒野空旷,谁也不愿在寒风中孤零零站立,更何况稍有不慎,便会触犯军规。
队正等了片刻,语气转厉:“无人应?”
马骁缓缓睁开眼。漆黑眸子在黑暗中清亮沉静,不见半分惧色。
他知道,这种时刻,退缩无用,争抢惹祸,慌乱找死。他起身,动作轻缓,不惊动任何人,径直走向帐口,微微低头:“我去。”
声音平静、沉稳、清晰,不卑不亢。
队正瞥了他一眼,见他身姿端正,神色平静,不像顽劣少年,也不像怯懦之辈,淡淡点头:“出帐,立东隅,不动,不语,不视,时辰到自行归帐。”
“遵命。”
马骁走出帐篷,融入深夜的寒气之中。
营地空旷,夜色如墨,火把远隔,寒风卷着尘土掠过地面,刮在肌肤上微有刺痛。远处主帐方向隐约有甲光闪烁,那是精锐戍卫,气息冷冽,与新兵营的惶然截然不同。
他立于指定位置,双脚与肩同宽,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于身侧,目视前方,不动,不语,不侧目,如同扎根于冻土的石像。
寒风吹动他破旧的衣摆,发丝凌乱,他却纹丝不动。
队正远远看了一眼,略一点头,转身离去。这般沉稳守令、不慌不躁的少年,在新兵之中,倒是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