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珠被她逗得笑了下,呼出口气,挥挥手让两人松快些:“行了,都下去歇着吧。记着明日王太医家的二房的杜夫人要入府一叙,茶水点心这边归你盯着。前儿刘嬷嬷摔了腿起不来,你去膳房问一声,找个手艺跟她相近的师傅掌明日的膳食,别叫客人吃着不对味。”
“再叫人把西头的花榭打扫出来,去花房端几盆开得盛的鲜花摆上,今天就先在花榭里点上炭盆烘着,不然明日坐进去冷得慌,明天就请杜月娴在花榭里说话。”
承意和雪碧退下后,宋明珠侧身倚在廊下的软榻上,摊开的话本覆在脸上,闷着声把翻涌上来的情绪一点点顺下去。
她在心里劝自己,人这一辈子原就是一程送一程的离别,哪有人能从头到尾陪着谁,到头来闭上眼,总还是要剩一个人走的。
等把堵在胸口的那股气揉开了,她才坐直身子,拢了拢衣裙往东侧厢房走。
推门进去,就见两个奶娘正垂着眼给襁褓里的小小孩缝新裁的夹袄,见她独自一人过来,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福身:“王妃安。”
宋明珠挥了挥手,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声音压得很轻:“起来吧,我就是来看看孩子们。”
王奶娘忙侧过身给她让位置,温声回话:“今日带小姐在院里晒了小半时辰太阳,玩累了睡得沉些,王妃就旁边坐会,估摸着也该醒了。”
宋明珠点点头,在旁边的圈椅上坐下,安安静静等着两个孩子醒。
算起来孩子都四个多月了,李易之之前说过要抽空给两个小的挑名字,可直到现在也没见他提过。
她望着纱帐里孩子软乎乎的小脸,轻轻叹了口气,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今日因承意要出府的事,情绪就一直没顺过来。
坐了好一会,两个孩子睡得小脸粉扑扑的,小嘴还微微噘着,她不忍心叫醒,便放轻脚步站起身:“你们俩好好守着,我去一趟小书房。”
刚走到廊下,就见朱槿抱着一叠刚晒好的软衣站在那,见她出来忙福身,眼睛悄悄抬着瞄她脸色:“奴婢瞧着王妃今日脸色不展,可是心里不畅快?”
宋明珠被她逗得笑了下,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眼尖。上午承意才说了有了意中人,我瞧着你这小机灵鬼,是不是也偷偷藏了相好的,想悄摸嫁出去?”
朱槿听得脸一下子红透,连连摆手笑:“奴婢才不嫁人呢!嫁过去有什么好的?一大家子人要伺候,连个月银都攥不住,还动不动拿‘孝道’压人,奴婢才不跳这火坑。”
宋明珠忍不住给她竖了个大拇指:“还是你这小丫头活得透亮。”
朱槿紧跟着她往小书房走。
这是宋明珠进王府后第二次来这间书屋。第一次是李易之牵着她的手过来的,此刻再看,连书案的高低、窗台上摆白瓷瓶的方位,甚至案头压纸的铜镇纸形状,都和她在淡水县的书房里布置分毫不差。
李易之在这些细处,是真的用了心。
可宋明珠看着这些熟悉的物件,心里反倒泛酸。
李易之待她、待整个永定侯府,是算好了价码的交易;她待李易之,也从一开始就不敢把期待抬得太高,期望落得越实,摔的时候才越不疼。
她在书案前坐下,提笔时指尖微微发颤,在宣纸上落下八个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狼毫落纸,墨痕不经意洇开一小团印子,宋明珠盯着那八个字看了许久,眼尾慢慢泛了红。
旁边磨墨的朱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好一会才小心翼翼问:“王妃,这是在说您和殿下吗?”
宋明珠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是。我是在盼小郎君和小姐,将来能一辈子携手共进,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就好。”
她说着便重新提笔,在那八个字下面写下两个名字:李执安、李偕宁。
放下笔,她盯着纸上的字看了很久,才低声呢喃,声音里全是软乎乎的期盼:“执安……愿你此生手握安稳,聚散随心,淡泊无忧;偕宁……愿你一世喜乐安康,和兄长相携相持,顺遂无虞……”
朱槿手里的墨条都停了,盯着纸上的字轻轻念:“李执安、李偕宁……王妃这是给小郎君和小姐拟的大名呀?真好听。”
宋明珠把笔搁在笔山上,语气淡淡的:“殿下太忙了,抽不出空给孩子起名字。”
朱槿听完一下就沉默了。
殿下哪是忙啊,是天天忙着在镇国公府陪张家那位贵女呢。
王府里王康公公早下了死命令,这些事半字都不许传到王妃耳朵里。
可朱槿看着宋明珠眼尾泛红,亲手给两个孩子拟名字的样子,心早揪成了一团。
王妃哪里是不知道,她只是不说罢了。
朱槿是看惯了王妃把什么情绪都压在心底、不外露。今天借承意姐姐要出府的由头,把攒了许久的堵闷稍稍泄了些,不过转头就进了书房,把那点没处说的怅惘,全揉成了给两个小小孩的祝福。
朱槿想着想着,手里的墨都磨重了些。
等案上的墨迹晾得干透了,宋明珠把宣纸卷成细卷,递给出神的朱槿:“你把这个拿去给月奴,让她寻个殿下得空的时机递过去,请殿下把两个孩子的名字,登入皇族玉牒。”
朱槿接过纸卷,小心揣进怀里,福了福身,轻手轻脚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