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碧梧侧身站定,恭声开口禀道:“二夫人,这处院子是临时居所,故而侯夫人未另行拨出独立院落,安置昱寒、昱牧、昱瑞三位郎君与雨玥姑娘,还请二夫人暂且将就安顿。日后二夫人寻得合适私宅,便可另行迁居。”
她顿了顿,又面面俱到地补充道:“院内已命人清扫妥当,陈设家具皆是从别处院落调来的旧物,通风多时,并无异味。还望二夫人莫要嫌弃,暂且凑合居住。院中留有一位守门婆子与一名粗使丫头伺候,二夫人若是有任何需求,尽管吩咐她们便是。奴婢不便入内,就此告退。”
嫣然闻言微微颔首,身旁的云朵亦顺势垂首行礼。
碧梧屈膝回礼,转身从容退去。
一路舟车辗转、风尘仆仆,四个孩子已疲累不堪,皆是眼巴巴地望着嫣然,等候她安排。
嫣然稍作思忖,便定下住处,让宋昱寒、宋昱牧、宋昱瑞三兄弟同住东厢房,独女宋雨玥独居清净的西厢房。
将四个孩子安顿妥当,打发他们歇息后,嫣然独自静坐堂屋,默然等候宋修景归来。
贴身丫头云朵见她面色恹恹,眉宇间藏着几分郁色,轻声开口询问:“娘子看着心绪不佳,可是心里不痛快?”
嫣然缓缓搁下手中茶杯,唇角微撇,眉眼间漾开一抹落寞,心底的不甘藏不住、压不下,语气幽幽带着怅然:“有什么可值得高兴的。原以为入了京城,便能过上锦衣玉食、安稳无忧的日子,到头来不过是换了一处地方寄人篱下。听阿景母亲的意思,是打算将我们这一房分出去单立门户。可我们手中银钱不凑手、周转困难,便是想置办宅子、自立门户,也是有心无力。这京城看着满目繁华,实则遍地都是用钱之处,步步都要花销。”
说罢,她抬眸细细环视堂屋陈设,郁结的眉宇稍稍舒展,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自嘲笑意:“不过这院子也算尚可。宽敞清净,足够我们一家安稳落脚安居,比起从前县城里逼仄的小院,已是天差地别。”
她目光扫过屋内一应物件,眼底藏着几分真切的艳羡,轻声感慨:“这里的诸多陈设器物,都是从前的我不敢奢望的。你看这座椅,主体是结实的榆木,边角关键处还特意用枣木加固,用料扎实讲究;身下铺的椅垫,亦是上好的锦缎料子,触手绵软华贵,是实打实的好物件。”
视线微抬,落向靠墙而立的多宝架,她缓缓颔首:“还有这架上的摆件,形制精巧雅致,看着颇有几分格调。”
语毕,嫣然起身缓步走近,目光细细拂过多宝阁上的瓷瓶雅罐。
她抬手轻轻拂过器身,指尖当即沾了一层细密薄灰。
她眼底掠过一抹了然,语气淡淡,带着几分通透的冷意:“阿景从前许诺,回了京城,便让我吃香喝辣、安享富贵。如今看来,他这位侯府嫂嫂,着实是个不好相与的。”
嫣然抬起指尖,将沾着的薄灰展露给云朵看,语调裹着浅浅不悦:“这多宝阁不知是从哪个积尘的库房里翻出来的,不曾刷洗擦拭,便草草搬来安置,当真是敷衍了事。”
云朵见状忙上前,急声开口:“奴婢这就动手打扫干净!依奴婢看,这侯夫人就是个笑面虎,面上温和可亲,心底却城府深沉、精于算计。她这是刻意给娘子下马威。老爷出发前便早早给侯府递了信,我们一路风尘仆仆赶路,耽搁了许多时日……”
话说一半,云朵瞥见嫣然沉静的神色,当即敛了话音,余下的话咽回腹中,急急转身便要往外走。
嫣然抬手拦住了她,轻叹了口气,神色从容淡然:“这院子配了值守婆子与粗使丫头,轮不到我们费心。且等着明日,让她们过来打理收拾便是。”
云朵轻轻摇了摇头,一脸恳切地劝道:“奴婢听闻高门大户,使唤底下丫头婆子干活,向来都是要给赏钱的。如今娘子手头银钱不衬手,不便破费,不如奴婢简单收拾一番。免得老爷回来见满屋尘垢,心中不悦。”
她抬手指着眼前的多宝阁,压低声音恳切提醒:“这多宝阁木料寻常,算不得珍奇物件,如今积满灰尘也无人打理,足见侯府安置我们是敷衍将就。那位侯夫人城府极深、藏锋不露,表面待人温和谦逊、端庄亲厚,内里心思难辨、深浅莫测。娘子日后在侯府立身起居,不可松懈,需步步谨慎、事事留心。”
说罢,她便转身朝外走去,打算取来清水抹布,动手收拾屋中尘垢。
嫣然见状出声拦下,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冷笑:“不必打扫,这些尘土且留着。等阿景回来,亲眼看见这般光景,便知他府上之人,是如何苛待我们这一房的。”
云朵闻言,暗暗咬了咬牙,无奈轻叹一声,斟酌着字句沉声开口:“娘子说得极是。本该让老爷看个分明,日后若是分家析产,他也不至于对侯府心慈手软。另有一事,奴婢憋了整整一下午,想据实告知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