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之闻言心头微漾,纷乱的思绪回溯到二人在富阳县初遇的那夜。
彼时他被伏击,身中奇毒,周身气力散尽,孱弱困顿,堪堪命悬一线。
平安拼死将他护送至宋明珠在富阳县落脚的小院。
他昏昏沉沉熬过漫漫长夜,待意识清明苏醒,躺在铺着粗糙稻草的地榻上,身上草草盖着一床陈旧薄被,满身皆是重伤与剧毒带来的沉倦。
抬眸望去,不远处的小木床上,宋明珠裹着一身素色薄被,睡得极为安稳恬静,眉眼柔和舒展,清清浅浅,不染俗世风尘与凶险戾气。
忆起那一段鲜活温热的旧事,李易之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缓缓开口,语声缱绻含温:“本王的确该好好谢明珠。彻夜守在本王身边,悉心照料,寸步不离、不离不弃。只是……用女子月事所用的布帛,为本王包扎伤口……”
这番话落,宋明珠耳尖倏然发烫,脸颊泛起浅浅红晕,不好意思地耷拉着脑袋,下意识抬手便想去捂住李易之的嘴。
奈何李易之坐得略远,这一下落了空。
宋明珠抬眸怯怯望向他,眼底缀着几分娇憨委屈,软糯出声辩解:“那日殿下重伤垂危,浑身伤口血流不止,我翻遍周遭,寻不到干净布料。万般情急之下,才不得已取了自己贴身布帛,为你包扎止血、稳住伤势。”
思及他当年苏醒后冷厉震怒的模样,宋明珠忍不住低低轻笑出声,眉眼弯弯,释然与温柔,再无介怀:“谁曾想殿下醒来之后,不问前因后果,对我声色俱厉、满面愠怒,那副冷峻模样,当真是吓人得很。”
“殿下可千万别怪我。”宋明珠微微垂落眼眸,语气软得像一汪春水,带着几分诚挚歉意,“那时我年纪尚小,葵水迟迟未至,不知那是女子月事所用之物。也是后来年岁渐长,慢慢通晓人事,我才知晓当日所用之物。如今想来,殿下彼时那般动怒,是情理之中。我当初非有意唐突,还望殿下莫要将陈年旧事放在心上,心生记恨。”
恰逢此时,雪碧端着一壶新沏的清茶缓步入内,恰好听见二人闲谈往昔旧事。
她垂首敛目,不敢多听,耳根悄悄泛红,心底局促,只恨她自己耳聪,偏偏听清了这段私密往事,只得安安静静立在一旁,屏息敛气。
承意上前接过茶水,轻轻将茶盏安置在宋明珠案前,又端来一碟精致莹白的透花糍,整齐摆放在她手边。
二人安静侍立在侧,不敢打扰。
承意悄悄抬眸,飞快觑了贵妃榻上的李易之一眼,心底暗自唏嘘。
平日里的燕王殿下威仪凛然、冷峻深沉,周身气场迫人,无人敢轻易靠近冒犯,谁也想不到,高高在上的燕王殿下,曾有过那般落魄狼狈、不堪言喻的过往。
宋明珠未察觉两名侍女的心思,随手拾起一块剔透软糯的透花糍,浅浅咬下一口。
点心口感绵软细腻,只是味道略寡淡清淡,她随口轻叹道:“若是内里裹上豆沙馅,再添少许蜂蜜调和,滋味定会清甜适口。”
雪碧闻言上前躬身一礼,语态恭顺:“奴婢这就去告知膳房刘嬷嬷,让她依照王妃的心意改良点心方子。”
说罢,她便轻步退了出去。
宋明珠微微点头,慢悠悠吃完手中的点心,又端起清茶浅啜几口,润了润喉。
承意见状上前,贴心为她续上一杯温水。
宋明珠随即轻轻摆了摆手,温声道:“今日便不去胭脂铺了,承意且退下歇息吧。”
承意依言躬身告退,放轻脚步退出花榭,静静侯在廊下,将这一方静谧温柔的天地,留给花榭内二人。
花榭之内,安静下来。
李易之慵懒斜倚在贵妃榻上,一双眼眸温柔缱绻,牢牢定格在身前宋明珠身上。
他嗓音低沉温润,字字笃定,满是深切眷恋:“本王从未有过记恨。此生能够遇见明珠,是我李易之这辈子最大的机缘与运气。”
他凝着宋明珠的眉眼,眸光温柔真挚,无虚浮,缓缓再道:“明珠本就是自带福气之人,是本王命中注定的好运。只因有明珠朝夕相伴,本王的前路才岁岁顺遂、事事安然。时至今日,本王已情根深种,离不开明珠了。”
无人知晓,初闻宋明珠是他的未婚妻时,李易之心底是不耐与厌弃,甚至生出过让她悄无声息离世、了结这桩婚约的凉薄念头。
短短数载光阴流转,世事无常,机缘天定,昔日所有的偏见与凉薄,已消散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