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与宋明珠相伴朝夕时,他饮过的茶水、喝过的清水,都藏着这独有的温润质感。
清润的水流顺着喉间漫延至四肢百骸,将连日奔波余下的疲惫与酸涩抚平,紧绷许久的筋骨舒展松弛。
被朝堂诡谲、车马风尘积压的沉郁心境,也在这一口清甜之中,豁然清朗,万般舒展。
李易之放下手中玉杯,目光顺势落至置物架旁叠放的几册闲书。
他抬手将书卷取来,随意翻览数页,入目是坊间最是流行的情爱话本。
无非是霸道王爷倾心娇软佳人,或是落魄书生偶遇林间狐仙,字句温柔缱绻,情节鲜活有趣。
相较于荣城流传的话本那般直白大胆、肆意奔放,这些书卷的笔触极尽委婉含蓄,情意藏于字里行间,点到即止。
李易之看着看着,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细碎的暖意与思忖,暗自失笑。
这般隐晦婉转的情爱字句,也不知心性通透、灵动肆意的宋明珠,看这些故事时,是否每每都能读懂其中暗藏的脉脉情意。
他眸底漾开浅淡温柔,低声含笑呢喃:“还是那个宋明珠。”
话音落,他望着眼前清雅闲适的一方天地,想起一路奔波的焦灼与朝堂的压抑,忽而自嘲一笑,嗓音柔软缱绻:“原来只要到了你身边,我便自然而然身心愉悦,万般皆安。”
片刻后沐浴完毕,李易之起身离桶,自行擦拭干净身躯,从容穿戴好一旁备好的干净衣物,照着镜子整理妥当周身仪容,抬步走出了净室。
出了净房便是主卧内室。
李易之缓步行至床榻边,未多想,随手掀开柔软被褥,侧身翻身便钻入床中。
连日策马奔波、身心俱疲,紧绷多日的心神得以松弛,他甫一沾床,便沉沉坠入睡梦,绵长平稳的呼吸渐渐漾开,褪去了平日所有的冷冽威严。
廊外值守的承意久候多时,听闻净房内没了动静,便轻抬脚步,小心翼翼推门入内。
视线落至床榻,见李易之已熟睡,眉眼安然静谧,她不敢贸然上前惊扰,放轻动作,悄无声息退出内室,指尖轻带,将房门严丝合缝轻轻合拢。
步出内室,暖艳朝阳倾落庭院,整座院落明亮清朗。
乔砚身姿挺拔肃正,静静伫立在廊下浅浅暗影之中,神色冷峻,身姿纹丝不动,正一丝不苟地值守护院,恪尽职守。
承意缓步上前,目光落定在廊下肃立的乔砚身上,眼底裹着几分漠然,又藏着一丝刻意的意外,轻声开口,字句带着淡淡的讥讽:“倒是没想到,乔大公子如今能贴身随侍在殿下身侧。怎么,如今得势了,反倒不陪着你的燕妮小姐了?”
乔砚抬眸对上她的视线,脑海中闪过执戈的模样,心绪翻涌,方才沉稳冷峻的面色沉沉落下,覆上一层浓重的阴郁。
他垂落眼眸,敛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嗓音低沉晦涩,带着几分压抑的克制:“承意,燕妮已然嫁人,成了刘家妇,往后莫要再随意提起她。若是被她夫君知晓,徒生事端,于她名声不利。”
承意闻言低低嗤笑一声,笑意凉薄,字字戳心:“如此看来,你终是得了报应。可惜啊,当年燕妮姑娘满心满眼皆是你,一片痴心尽数付你,到头来你却连她都护不住。说来可笑,你如今这身近侍的差事,莫不是拿燕妮姑娘换来的吧?”
尖锐的话语直直刺中乔砚,乔砚周身气场一沉,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怒意,沉声厉喝:“承意,你放肆!”
纵使乔砚面色冷厉、周身戾气乍现,承意毫无惧意。
她反倒微微抬眸,神色冷然,语气步步紧逼、锋芒毕露,字字铿锵诛心:“我放肆?真正放肆、真正亏欠累累的,从来都是你!你亏欠姑娘相待之恩,欠了执戈一条性命,更是负了燕妮姑娘满腔痴心。一身债、满身憾,桩桩件件皆是亏欠,如今竟还有脸面踏足姑娘的地界当差,实在是不可理喻!”
这番字字诛心的诘责落下,乔砚一时语塞,沉默下来。
千般愧疚、万般难言压在心底,无从辩驳,只余满身沉郁。
承意见他哑口无言的颓败模样,低低哼笑一声,语调凉薄刺骨,裹挟着满心不忿:“我原以为世子不会容你立足,没想到最后轻易放过了你,当真是太过便宜你了。”
乔砚缓缓抬眼看向她,眼底翻涌着愧疚、无奈与复杂万般的心绪,褪去了方才的戾气,只余一片沉敛,淡淡反问:“我也未曾想到,你有这般胆量,敢追随姑娘脱身离开王府。”
承意闻声转头,目光落向静谧安然的内室方向,眸光微动,褪去了几分戏谑,剩下冷然锐利,语气漫不经心却句句直指要害:“姑娘为何执意脱身、决绝离去,这话你最该问自己。是你未护好姑娘,让她感觉在侯府毫无安全感,才逼得她决然远走。事到如今,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乔砚被这番话堵得无言以对,一时默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