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豁然开阔,她抬眸一望,看见路边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是陆锋。
承意同步瞥见来人,转头望向车中宋明珠,静待吩咐。
宋明珠眸光微定,轻声开口:“让卢彪靠边停车。”
承意应声掀帘下车,片刻功夫,马车便稳稳停在巷口一侧。
待陆锋缓步弯腰上车,稳稳落座,狭小的车厢内静了下来,只余车外风轻拂的细碎声响。
宋明珠静静望着眼前许久未见的人,心头莫名泛起一阵浓重的恍惚,恍然如隔世。
往昔一幕幕旧事翻涌而上,月栖关漫天纷飞的流言蜚语,字字诛心;荣城那场盛大热闹的婚礼,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一路走来,风波跌宕,幸而此刻还能再见故人,安稳对坐。
与此同时,陆锋的目光沉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欣慰、心疼、愧疚交织缠绕,让他一时默然出神,久久未语。
宋明珠看着陆锋这般模样,心中藏着满腹疑问,本欲开口相询。
想问他这些时日究竟身在何处,既早来到淡水县,为何一直隐匿身形、不肯现身相见。
未等她出声,便听见陆锋嗓音低沉,裹挟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疼,缓缓响起:“委屈你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宋明珠闻言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疲惫:“倒也还好,只是怀双胎太过耗人,时常觉得疲累。”
陆锋眸光悠远,染上几分追忆与怅然,缓缓道出心声:“当年你嫂子诞下两个侄儿之时,我驻守军营,一心建功立业,未能归家相伴。待我功成归府时,孩儿已蹒跚学步,开口唤我爹爹了。这段时日我一直暗中护你周全,不敢惊扰,只远远看着。看你久坐疲累、寝卧难安,受孕吐缠身、日日煎熬,我才真切体会到女子怀胎万般不易,也才知晓,这些年我亏欠你嫂子的,实在太多太多。”
宋明珠闻言轻轻一叹,眉眼温软,由衷开口劝道:“那哥哥往后可要好好待嫂子。女子怀胎持家的万般辛苦,世间多数男子都视作理所当然,似哥哥这般懂得自省、懂得体恤的人,实属难得。嫂嫂从前诸多不易却从不曾告知于你,想来也是心疼你戍守在外、身不由己,不愿让你分心牵挂。”
陆锋深深叹息一声,眼底是愧色与暖意:“是啊,你嫂嫂素来温柔大度、隐忍良善,是我辜负她良多。”
话说至此,他略感局促,面上掠过一丝不好意思,转而正色问道:“燕王……殿下,可曾暗中为难于你?”
宋明珠轻轻摇头,浅浅喟叹一声,语气淡然无波:“不曾。我初至淡水县时,便给他去了一封书信,细细讲明我私自离去的缘由与心意。他未回信,也未派人追扰,只默默将我的陪房尽数送来,无只言片语的讯息。”
她唇角微扬,漾开一抹松弛的浅笑:“这般模样反倒最好,无牵无挂,清净自在,我如今过得安稳舒心。”
稍作斟酌,她还是轻声开口问询:“对了,侯爷近来身子、心境都还好吗?”
陆锋缓缓颔首,神色温沉平和:“侯爷一切安好。你当日脱身离去,侯爷第一时间便已知晓。他深知你心中所求,不愿强人所难,故而未派人追扰相逼,只遣我暗中随行,默默护你平安无虞。”
他抬眸望向眼前安然静好的宋明珠,眼底盛满释然与温柔,字字恳切:“明珠,我一路默默护你走来,亲眼看着你在淡水县落地安家,潜心打理营生,把往后的日子过得安稳顺遂、烟火从容。大哥看在眼里,心中甚是欣慰。如今的你,已不需要我多余的庇护了。今日现身与你相见,便是想告知你,大哥即将启程归家。往后的路途,你自己已能稳稳踏好,无需我再日夜挂念、步步相随。”
话音轻落,温热的泪珠猝不及防从宋明珠眼底滚落。她鼻尖酸涩泛红,声音裹挟着细碎的哽咽,轻轻开口:“谢谢大哥,你本该早些现身的……”
“不必谢我。”陆锋轻声打断她,语气通透淡然,内里却藏着无尽隐忍与温柔成全,“大哥心里清楚,你想要的不过是一份安稳度日的日子。”
他语声微沉,添了几分唏嘘怅然,缓缓道:“当年小叔也曾如你一般,只求一世安稳清净,可世事从不遂人愿。时局动荡,身不由己,他被大势裹挟,无从选择,只能立身风口浪尖,负重前行,最后战死沙场。他到离世之时,都不知世间还有你这女儿存在。”
“正因如此,我更不愿扰你。”陆锋抬眸望着她,眼底澄澈坦然,“大哥若是时时守在你身侧,反倒会成为你的牵绊,打碎你如今来之不易的安稳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