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之的仪仗队伍在这一场场刻意的接待与周旋掩饰下,不疾不徐、晃晃悠悠,一路拖沓至京城外围。
京师近在咫尺,车队驶入城外驿站停驻休整,只待次日天明,便整队入城报备。
依循朝堂规制,随行督办的张知礼需率先返程,入宫面圣,逐一禀报此番随行路途的始末详情。
张知礼抽身赶至燕王仪仗驻地,登门向李易之辞行,可抬眸一望,那辆自启程起便专属燕王的尊贵主车帘幕低垂、空空荡荡,已是人去车空,寂然无声。
张知礼瞳孔一缩,身形僵立原地,心底骤起滔天波澜,语气是难以置信的错愕:“殿下……怎会不在仪仗队中?还有宋明.......?”
乔砚静立车旁,身姿挺拔端正,神色淡漠如水,眼底无波澜起伏,语气平淡得毫无破绽:“殿下身负紧急要务,已先行一步入京。张大人无需在此等候,自行回城复命即可。”
寥寥数语,轻飘飘落下,却如惊雷贯耳,狠狠砸在张知礼心头,震得他心神俱裂。
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周身,通体冰凉,后背被冷汗浸透,黏腻沉重。偌大的驿站庭院喧嚣犹在,他却只觉周遭死寂一片,心底荒芜震悚,一片冰凉。
他喉间发紧,嗓音干涩沙哑,强压下心绪追问:“敢问乔侍卫,殿下已离去多久?”
长治闻声,只淡淡摇头,不置一字,未予以回应。
他转头与乔砚微一点头示意,转身有条不紊地调度府兵,安置驿站防务、清点打理随行物资,一众亲卫各司其职、进退有度,无人再理会僵立原地的张知礼。
问询无果,张知礼面色沉沉铁青,胸腔翻涌着的荒谬、屈辱与狼狈。
一路行来,那些被他压在心底、刻意选择性忽略的细碎违和与隐晦疑虑,此刻破土而出、串联成片。
曾经所有模糊不清的破绽,此刻一一清晰浮现、首尾呼应,真相直白得刺眼,让他心惊肉跳、遍体生寒。
宴席之上,‘燕王’谈及漠北战事时的含糊生疏、言辞空洞,无浴血亲历沙场的厚重沉淀与真切细节;沿途一路随行的‘宋明珠’,终日斗笠覆面、隐匿全貌,从不以真容示人,嗓音刻意压低伪装、沙哑失真,一言一行处处遮掩躲闪、避人耳目。
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坐镇人前的李易之便已是替身。一路随行、被他时时步步紧盯的宋明珠,自始至终都是旁人假扮的赝品。
漫漫归途,他自诩心思缜密、谋算周全,深谙朝堂权谋、制衡之术。一路上步步算计、处处提防,一边费尽心思窥探揣测李易之的真实城府与布局,一边紧盯‘宋明珠’动静、严防任何变数突发,自以为掌控全局、拿捏分寸,稳握博弈先机。
直至此刻,他才幡然醒悟。这场漫长的周旋里,他张知礼自始至终被蒙在鼓里、任人摆布的。
他沦为了旁人棋局里最可笑的一枚废棋,被人层层拿捏、肆意戏耍、全盘算计,从头到尾都在对方预设的圈套里自欺欺人。
张知礼抬眸望去,燕王府一众亲卫各司其职、进退有序,队伍规制严整、肃穆如常,无人驻足窥探他的神色,更无人在意他此刻的狼狈与崩溃。
良久,张知礼沉沉吐出一口胸中浊气,眼底所有的锋芒与侥幸敛去,只剩一片沉郁冰冷的沉寂。
他转头看向身侧肃立待命的两名传旨太监,声音沙哑低沉,裹挟着压至心底的冷戾与不甘:“启程,先回城复命。”
张知礼不敢有耽搁,压下心底翻涌的屈辱与慌乱,策马扬鞭,一路快马加鞭、风驰疾驰,火速奔赴皇宫复命。
彼时李元秀刚从张贵妃宫中移步返回御书房,尚未落座,跑腿太监躬身上前轻声禀报:“陛下,张知礼大人已回京,正在偏厅等候召见。”
李元秀闻声,指尖一顿,缓缓放下手中青玉茶杯,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回来了。”
徐福察言观色,谨慎躬身回禀:“张大人此番先行折返复命,想来燕王殿下的仪仗,应当也已抵京。”
李元秀缓缓落座龙椅,眉宇间覆上一层淡淡的愠色,冷声吩咐:“让他回去。一路随行看管,连个人都看不住,还有脸面入宫复命?让他回府反省,不必觐见。”
徐福闻言躬身应下,
李元秀当初特派张知礼前往西北荣城随行督办,本意便是让他暗中制衡李易之,全程紧盯其一举一动,竭力压下他的沿途声势,牢牢将人看管,杜绝他接触地方藩王、私下笼络势力、滋生夺嫡事端。
奈何张知礼一路庸碌无能、懈怠失职,身负制衡监视的重任却抛之脑后,一路追随仪仗、伴宴游乐,日日赏花观景、沉溺声色,被美酒美人裹挟,过得逍遥自在、肆意快活。他疏于戒备、荒废职守,对周遭暗流涌动毫无察觉。
反观李易之,借着探亲访旧的正统名义,行事光明正大、从容不迫,一路游走于各地藩王之间,温和处世、低调周旋,不动声色地笼络宗亲人心,积攒朝堂与地方势力,为日后布局积蓄助力。
此刻御书房御案之上,整齐叠放着各路藩王递来的请安奏折,通篇皆是恭顺问好之语,字里行间提及燕王李易之沿路谦和恭谨、重情厚义、亲善宗亲,满篇赞誉称颂。
李元秀默然翻看着桌上堆积的奏折,指尖抚过纸面一道道称颂李易之的字句,眼底愠色沉沉,心头郁结难消。他翻阅半晌,唇齿间溢出一声冷硬的呢喃,裹挟着满心不耐与厌气:“明日,朕便亲自见见这个孽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