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珠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四面通透、毫无遮挡的车厢,心底顾虑更甚。
秋风肆意穿堂而过,凉意刺骨,她是女儿身,经不起连日风霜侵袭。
“天气一日寒过一日,这货车虽铺着皮草,却四面透风,藏不住暖意。我身子孱弱,扛不住连日风冷。”她抬眸望向水清淮,轻声商议道,“待进城之后,我们可否自行购置一辆专属马车?只需随在商队队伍中同行便可,既能遮风避寒,一路行路也能安稳妥帖许多。”
水清淮闻声转头,目光下意识落在宋明珠略显丰腴的身形上,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温声说道:“郎君近来身段壮实了不少,不必这般畏惧风寒。”
宋明珠顺着他的目光垂眸看向自己腹间,陡然一怔。
连日奔波寻访商队、辗转赶路,她胃口较从前开阔了许多,又时常久坐车厢、少有走动,小腹确实肉眼可见地圆润隆起几分。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小腹,笑着自我打趣:“连日赶路奔波,吃得多动得少,倒是养出了一身赘肉,偏偏全都长在了腹间。明日午后吃完饭,我便跟着车队步行一段,稍稍活动筋骨、锻炼身形。”
水清淮微微眯眼,笑着摇了摇头:“路途天寒,身上长些肉是好事,恰好能抵御风霜,不必刻意锻炼。”
宋明珠指尖轻贴着腹间,心底暗自附和,确实身子壮实些方能御寒。
可指尖触感圆润温热,思绪一顿,一个冰冷的念头窜入宋明珠脑海。
自脱身离府、只身逃亡以来,她日日奔波劳碌,一心忙着寻访商队、筹划脱身远行,身心俱疲之下,从未留意过经期变化。细细追溯,自她离开燕王府那日起,她未来过葵水。
一个荒唐又惊悚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不会怀孕了吧?
不可能。
宋明珠在心底疯狂辩驳,不肯相信这个事实。婚后二人缱绻缠绵、情难自抑,每每纵情过后,她都服食避孕药丸,从未有过疏漏,怎么会怀上孩子?
她失神僵坐,面色微滞,周身气息都沉了几分。
水清淮瞧她沉默不语、愣愣出神,神色异样晦暗,不由得轻声唤道:“郎君?”
宋明珠闻声回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迅速敛去眼底所有惊疑异色,神色恢复平静,从容开口:“待到了城镇,我与你一同入城,有些贴身物件,需得我亲自置办。”
水清淮不疑有他,温顺颔首应下:“郎君若要置办马车,待到下一城镇,我便即刻着手采买,郎君只管料理自己的私事便可。”
商队驶入城镇安顿妥当后,宋明珠便与水清淮暂且分开。
她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窄巷,闪身进入空间,褪去一身利落男装,换了一身温婉素雅的妇人襦裙。
收拾妥当,她走出小巷,特意避开人流闹市,寻了一间位置偏僻、客源稀少的药铺,抬步入内问诊。
独坐药铺等候诊脉的片刻,宋明珠指尖冰凉,心绪纷乱忐忑,心底是茫然无措。
她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思绪翻涌。若是当真怀了身孕,往后路途将处处受限。
一旦有孕,她苦心遮掩的女子身份败露。
往后肚腹日渐隆起,风餐露宿、颠簸流离的路途,身子不堪重负。
她如今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前路茫茫、风波未定,届时一个身怀有孕的弱妇独自辗转前路,要如何抵御世间风霜、路途凶险?其中苦楚与危机,光是想想,便让宋明珠心底发冷,不敢深琢。
无尽的惶恐与慌乱缠满四肢百骸,宋明珠手脚阵阵发麻,浑身僵冷,整个人都陷在失神的怔忡之中。直至药童轻声传唤,她才回神,堪堪拉回纷乱的思绪。
白发老大夫指尖轻轻搭在宋明珠的腕间,凝神细细诊脉良久,抬眸看向满脸紧绷、心神不宁的她,眉眼温和,和蔼笑道:“小娘子放宽心,你的脉象稳实有力,是双胎的喜脉,身子与胎儿皆无大碍。”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响在耳畔。宋明珠浑身一僵,定定立在原地,心神震得七零八落,久久无法回神。
她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却没有料到,自己腹中不仅真的怀了孩子,还是双胎。
老大夫见她怔怔呆立、不言不语,只当是骤然听闻喜讯,一时欣喜失神,愈发笑着拱手恭贺:“真是天大的喜事!老夫行医多年,近来极少诊出这般平稳有力的双胎脉相,实属难得。”
他轻抚颔下长须,语气恳切,细细叮嘱道:“小娘子腹中双胎长势极好、十分康健,如今胎气尚浅,尚且分辨不出男女。待日后月份充足,再来老夫这里复诊便可。你本身体质强健,无需服药保胎,平日里好生休养、多食温补膳食,安稳静养便是最好的安胎之法。”
宋明珠静静听着,心底五味杂陈,惊叹老大夫医术精妙,可转瞬之间,那一丝微弱的讶异便被铺天盖地的焦灼与惶恐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