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归于沉寂,只余宋修远与陈先生二人相对静坐。
宋修远端起桌案上的清茶,浅啜一口,轻轻摇了摇头,心底暗自感慨。
明珠在府中时,常亲手烹茶,茶汤清甜温润,入口回甘。自她出嫁离府,府中茶水纵使名贵上乘,也失了滋味,入口寡淡,难以下咽。
他缓缓放下茶杯,抬眸看向身侧的老者,沉声开口:“先生如何看待今日之事?”
陈先生见他神色褪去方才的焦灼慌乱,重归淡然沉稳、端坐自若,不由抬手轻抚胡须,缓缓开口作答:“侯爷心中通透,何必再来问老朽。。”
宋修远低低哼笑一声,语气复杂难辨,裹挟着无奈与牵挂:“我无从知晓她此刻身在何处,是安是危,笃定不得。”
他眸光沉敛,缓缓剖析其中利害:“殿下命人私下探寻、隐秘行事,不愿声张,其意便是不想掀起风波、滋生朝野流言。我此刻若是大动干戈、明目张胆寻人,必定会被有心人察觉异动,届时满城流言四起、人心浮动,反倒弄巧成拙,将事情推向更糟的境地。是以如今,按兵不动,暗中坚守观望。”
宋修远定定望着陈先生,语气渐添冷意:“说起来,先生驻守荣城已有两年有余。这两年来,先生为侯府稳固局势、打理诸事,功劳有目共睹,修远心中感念先生的付出。去年我赠予先生的雪顶含翠,先生坦然收下,我本以为先生与我已心照不宣、达成默契,可到头来,先生依旧行事决绝、步步紧逼,险些害得明珠殒命。”
陈先生闻言默然良久,缓缓开口,语气坦然且固执:“侯爷,老朽自年少便追随老夫人,半生辅佐,助老侯爷稳固兵权、站稳根基,方换得永定侯府今日的权势与地位。老夫人的顾虑,从来绝非多虑。明珠姑娘是侯府最大的变数,而燕王殿下,又是陛下最深忌惮的藩王。如今二者绑定,变数叠加,隐患无穷。唯有除却变数,永定侯府方能长远存续。”
他正色续道:“老朽所作所为,只为赶在他日祸变来临之前,提前除却危及侯府根基的变数。故而侯爷昔日赠予的雪顶含翠好茶,老朽坦然收下,亦坦然饮得。”
宋修远静静注视着他,眼底情绪翻涌,良久,才缓缓低笑出声,笑意寒凉,带着几分自嘲与漠然:“是啊,先生言之凿凿,句句在理。是修远执念太深,格局狭隘了。”
他收敛心绪,再度开口,声线平淡无波:“那先生如今如何看待明珠失踪一事?”
陈先生端起案上清茶,浅抿一口,语气笃定通透,字字洞明利弊:“依老朽之见,此事无非两种境遇。若是明珠姑娘当真遭人掳劫,侯爷切莫插手牵扯,抽身事外方为万全上策,一切交由燕王殿下处置,侯爷只需谨遵殿下吩咐、顺势行事便可。可若是她自主脱身离去,那这便是明珠姑娘此生,最清醒、最通透的选择。”
他徐徐剖析其中缘由,字字通透:“侯府后院之中,上有老夫人心存忌惮、暗中打压,下有诸位姑娘心生芥蒂、处处排挤,她在侯府向来步履维艰。朝堂之上,陛下将她视作制衡、拿捏永定侯府的棋子,随时可弃。至于燕王殿下,生性杀伐果决、权谋为重,纵使对明珠姑娘存有几分偏爱,终究不会为儿女情长牵绊自身、耽误大局。这般内外皆难立足的处境,明珠姑娘若能主动抽身脱身,跳出这层层纷争泥潭,于她而言,便是最好的归宿。”
宋修远眸光微凝,沉声追问:“先生何以笃定,是明珠自行脱身,而非遭人暗掳?”
“她今日行迹处处反常,已露了端倪。”陈先生娓娓道来,“无端采买大批不便长途运送的土产零食,又刻意寻由支走贴身侍女与护卫,步步布局、层层脱身,绝非仓促遇劫之态。”
宋修远心头一沉。连陈先生都能一眼看穿的布局,心思缜密、洞察世事的李易之,定已看破真相。
可他心底仍存一丝侥幸,忍不住再问:“就当真没有被人掳走的可能?”
陈先生淡淡一笑,语气从容:“侯爷只需做做表面样子,象征性搜寻几日敷衍旁人耳目便可。往后不必大张旗鼓,只需暗中探访寻觅,若是寻到明珠姑娘踪迹,私下略施接济帮扶便足矣,无需为此耗费过多心神精力。明珠姑娘聪慧通透、心智坚韧,历经数次风波劫难,已褪去年少天真,心智沉稳成熟,行事自有章法与计较。”
话音一转,他神色郑重,恳切提点:“侯爷也该收束杂念,专心处置自身要务。如今漠北已被燕王击溃胆寒、再无力作乱,月栖关镇守的二十万大军,归属与调度之事,必将成为接下来朝堂争议的重中之重。再者西南兵权侯爷已接手,看似权柄加重,实则已是祸端之始。与其耗费心神执念于一人,不如沉下心筹谋布局,安稳应对即将到来的朝堂变局。青州宋氏百年大族,根基厚重、干系重大,侯爷身为一族掌舵人,自当扛起宗族重任,莫让儿女情长牵绊眼界、乱了心性,折损决断魄力。“
“明珠姑娘自有她的前路机缘,各有归途,各有取舍。”
语毕,陈先生缓缓起身,微微躬身一礼,不再多置一词,转身缓步踏出书房,身影悄然隐入廊外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