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中酒食渐饱,席间余温未散。
全福妇人双手捧着一对彩丝相系的匏卺缓步上前,嗓音温软庄重,低声诵起大婚祝词:“一卺分持,合而为一;夫妇同心,永世不离。”
祝声落罢,二人各接一瓣匏瓜。
李易之与宋明珠相向端坐,执卺相对。烛火映落眸底,暖意融融。李易之垂眸敛神,缓缓仰头饮尽卺中清酒,动作从容端方。
宋明珠依着他的模样,亦抬手轻举匏卺。酒液清浅微甜,度数极淡,近似寻常果酒,可她不喜酒味,微微蹙眉,勉强饮下。
礼毕,二人将两瓣匏瓜相合归一,圆满合卺之礼。
全福妇人眉眼含笑,躬身贺礼。
紧随其后,一众全福妇人轻步入内,井然有序撤去满桌残席,收拾得干净利落。年长的全福妇人上前,温柔搀扶住宋明珠,轻声细语:“王妃这边请,该行卸冠却扇礼了。”
宋明珠抬眸望向李易之,见他温和颔首示意,便顺势移步坐至梳妆台前。
铜镜蒙着一层薄薄的雾色,映出她朦胧明艳的容颜。一身大红嫁裳华贵雍容,眉眼清丽温婉。宋明珠指尖轻轻抚过她细腻光洁的脸颊,心底轻轻轻叹。这具身体稚嫩,满打满算,还未满十六岁。
全福妇人动作轻柔细致,小心翼翼为她取下繁复沉重的花钗九树礼冠,逐一收纳进雕花锦匣之中。随后又将一柄象牙骨合欢扇递至她手中。
诸事既毕,一众全福妇人齐齐敛衽行礼,轻步退出内殿,静立于廊下等候。
殿内寂然,唯余烛火融融,摇曳生暖。
宋明珠一身制式钿钗礼衣,满头璀璨华饰褪去,只手握一柄温润合欢扇,轻掩眉眼,静静端坐,身姿温婉娴静,添了几分朦胧含蓄的风韵。
李易之凝望着扇后若隐若现的佳人身影,眸光温柔缱绻,缓声吟出却扇诗,字句清润,落音婉转:
“纨扇轻遮宋苑春,明窗烛影照芳辰。珠光不必长相隐,一展清容结凤因。”
诗音落定,余韵悠悠。
宋明珠静静听罢,品不透诗中雅致意境,却谨记着全福妇人先前的叮嘱。她纤指轻挪,缓缓将手中合欢扇侧向一旁。
扇影移开,眉目全展露,清丽容颜落满烛色柔光。二人隔着满堂烛火遥遥相视,眼底皆是彼此身影。
李易之随即朝外轻唤一声,廊下候着的全福妇人鱼贯而入,引着二人并肩落座于锦床之上,遵礼男右女左,端正坐定。
一名全福妇人手捧彩盒上前,盒中盛放五色干果与鎏金撒帐钱。
她抬手轻扬,彩果、铜钱簌簌坠落,错落洒落在床榻与二人衣袂之间,口中朗声诵起吉祥祝文:“今夜吉辰,二姓缔姻,伏愿同心相守,岁岁安好,福禄绵长……”
吉祥祝语声声入耳,细碎悦耳。
宋明珠听得心生趣味,悄然侧眸看向身侧之人。恰逢李易之也转头望来,四目相对,眸光温柔相撞,无声胜有声。
撒帐礼毕,全福妇人躬身拜辞,齐齐退出殿外,厚重的锦帘缓缓垂落,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一室静谧,唯余二人浅浅呼吸,与烛火轻轻噼啪的燃响交织相融,温柔缱绻。
李易之含笑抬手,轻柔拂去宋明珠衣间散落的红枣、莲子与花生,动作温柔细致,生怕惊扰了她。
“累吗?”他轻声开口,嗓音带着几分礼毕后的微哑,温柔得近乎缱绻。
宋明珠抬眸望他。
烛火衬得李易之一身大红喜服明艳夺目,眉眼俊朗温润,比她这新嫁娘还要夺目几分。
宋明珠轻轻摇头,又认真补上一句,音色清软,带着一丝坦诚的软糯倦意:“累呀。”
李易之闻言,眼底温柔笑意层层漾开,愈发深沉。
他抬手,指尖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
红妆灼灼,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清丽,眼底还带着几分未褪的羞怯,长睫轻轻颤动。被他指尖一碰,白皙脸颊漾出浅浅红痕,微微嘟着唇,素来清冷沉静的眉眼,难得透出几分稚气可爱。
他微微俯身,目光细细描摹她的容颜,从轻蹙的眉尖,到柔软抿起的唇瓣,最后视线轻轻落定在她衣襟前,那枚向日葵印章。
“怎么把这个挂在这里了?”
他指尖轻轻拂过印章,微凉玉质触感之下,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热。
宋明珠垂眸握住印章,指尖与他的指尖不经意相触,微微轻颤。
她抬眸看向他,轻声认真道:“这是殿下最真心的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