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珠垂眸敛目,心底思绪纷乱翻涌。
她心念微动,想起空间中还存放着丽姨娘的遗体,的确该去往平梁府,寻到陆家祖坟,好好安葬姨娘,了结姨娘最后的遗愿,只是不能选在眼下这个关头。
更何况,她若在这时借死遁之名隐匿脱身,陛下多疑忌惮,不会善罢甘休,必定派出人手四下暗查搜寻。无论最终能否查到她的踪迹,帝王积压的怒火与猜忌,都会迁怒于永定侯府,连累整个宋家陷入险境。
父亲为她筹谋,为她铺退路、护她周全,替她挡下风雨、人间险恶。他护她安稳,她又岂能只为一己安逸,反手连累他?于她而言,宋修远同样值得她守护。
抬眸望见李易之眼底翻涌的挣扎与忐忑,宋明珠心头又是一紧,纠结郁结于心。
宋明珠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卸下所有私心与退路,轻声笃定道:“我不走,我留下来。”
“我不愿因我一己之故,让所有疼我、护我的人为难。”
宋明珠语气清淡平和,平静得仿佛在诉说旁人的际遇,无悲无喜:“青灯古佛,寂然度日,也未必是坏事。红尘纷扰缠身,风波不休,有一方清净地修心度日,已是难得。”
李易之闻言,心头涌上狂喜,喉间微颤,正要开口言语,宋明珠却陡然话锋一转,抬眸看向他,目光清亮通透:“殿下依旧执着于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吗?”
“纵使真的登临九五、坐拥天下,也不过是终日谨小慎微、殚精竭虑。帝王不是什么清闲差事,权责压身、万人瞩目,步步如履薄冰。”她语气带着几分浅浅调侃,眼底却藏着真切的认真,“纵观历朝古今,坐拥江山的帝王,鲜有长寿安乐之人。”
李易之闻言,溢出一抹苦涩的笑,字字皆是身不由己的无奈:“本王没有退路。唯有夺下那把龙椅,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才能护住身边想护之人。”
他徐徐道破自身绝境:“若本王安于现状,只做一方实权藩王,固守西北一隅偏安度日,待陛下百年之后,太子登基,削藩利刃首个便会落向西北。届时本王依旧是棋局死子,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罢了。”
稍作停顿,他眼底浮起几分恳切的试探,轻声劝慰:“明珠,你当真想清楚了?即便你此番死遁脱身,陛下心中知晓内情,也不会轻易降罪宋侯爷。青州宋家乃是百年根基的世家大族,朝堂根深蒂固,陛下忌惮世家底蕴,不敢轻易动之。”
“即便陛下有心追责、忌惮宋家,也只会徐徐谋划、步步蚕食,如同昔日拆解吴国公府一般,不会骤然发难。”他定定望着她,目光真挚恳切,“本王最后问你一次,你心底是否愿意走?愿意隐姓埋名,远离朝堂纷争,去过一世安稳无忧的日子?”
宋明珠缓缓垂落眼眸,纤长的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一片阴翳,嗓音轻软而通透:“殿下又在试探明珠了。世人皆求安稳,明珠历经诸多风波磨难,又何尝不想脱身红尘、安稳度日。”
她抬眸反问,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殿下,难道你就不向往安稳寻常的日子吗?”
李易之轻轻摇头,语气沉凝,是宿命般的无奈:“于本王而言,世间无安稳可言。生于皇家、立于权谋棋局,自落地那日起,便注定深陷争斗,向来是你死我活、身不由己。”
话音落下,他眸光柔和下来,褪去所有锋芒与沉重,字字郑重:“但往后有明珠相伴的日子,便是我毕生所求的安稳。”
宋明珠心头微暖,轻轻颔首。
抬眼望去,窗外天色已泛白,天将拂晓,院外廊下侍从林立,各司其职,大婚将至。
她轻声开口逐客,语气温和却分寸明晰:“殿下该回府备仪了,稍后还要劳烦殿下亲自前来,迎我成婚。”
李易之得偿所愿,摸清了宋明珠心底的抉择。
他低头看向自己一身规整鲜红喜袍,眉眼染开浅浅笑意:“好。明珠安心梳妆待嫁,本王稍后,便以大婚之礼迎你入府。”
说罢,他起身准备离去,行至门口,忽而驻足,似想起什么要紧事。他抬手探入袖袋,取出一枚精致小巧的向日葵玉印。
“这枚玉印,我思虑许久,赠予你。”
他将玉印稳稳递落在她掌心,语气温柔又笃定:“往后王妃无论是闲时喝茶听曲、逛街挑珠,或是日常所需、一应花销,凭这枚印章,本王名下所有产业钱庄,皆可任意支取银两,终身有效,随处通行。”
宋明珠抬手接过玉印,指尖细细摩挲着印面镌刻的她的名字,眉眼弯弯,漾开浅淡笑意:“殿下向来这般大方。”
荣城的熹微晨光浅浅漫过层层黛瓦,温柔洒落街巷阡陌。
整座永定侯府已被灼灼红绸层层裹覆,满目嫣红,喜庆浓烈。朱红大门之上,高悬鎏金双喜,熠熠生辉,随风轻晃的鎏金铜铃叮咚清响,错落悦耳。
远处燕王府的迎亲鼓乐喧天动地,两两交织相融,将整座城池的婚嫁盛景,推至极致热闹。
今日,是燕王李易之迎娶永定侯府二小姐宋明珠的大婚佳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