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身藏书阁最高处,居高临下俯瞰整座西院。院落遍地繁花盛放,烂漫如海,层层叠叠的花木簇拥环绕,屋舍廊榭错落其间,不过是这片花海中点缀的景致,虚实相映,美不胜收,风光雅致动人。
下方庭院之中,月奴带着一众丫头婆子各司其职,忙碌不休。
众人将从燕王府带回的赏赐物件细细查验、仔细清点,逐一规整分类,再稳妥搬运入库、妥善封存。
一行人动作利落、进退有度,每一处忙碌都井然有序,落入藏在藏书阁里龙四眼底。
望着庭院月奴和红棉,赤绫的忙碌,龙四心底的郁结与落差感翻涌而起。
燕王府七大龙卫,个个身负重任,各司其职,独独他最为特殊。
龙一执掌兵权,为殿下统兵练兵;龙二镇守银矿,矿产资源,把持财源重地;龙三蛰伏京城,充当殿下排布朝野的耳目;龙五执掌跨域商队,往来南北聚拢财力;龙六统领暗卫,执掌朝中所有隐秘谍报。
一众兄弟皆身居要职,经手的都是关乎殿下霸业的核心要务,唯独他,终日围着一位深闺贵女打转,专职护卫宋明珠的安危。这般落差,让他心底憋屈不甘。
更让他介怀的是,殿下身边近身随侍的护卫,换成了宋明珠昔日的贴身侍卫乔砚。
念头至此,龙四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揣测,嘴里呢喃着:“莫非是宋二姑娘暗中动了手段,借乔砚取而代之,变相换掉了我近身随侍殿下的位置?”
视线缓缓落向廊下,只见宋明珠慵懒斜倚在软榻之上,身姿松弛倦怠,褪去了所有拘谨防备。
龙四暗自轻叹,压下心底翻涌的杂念。
殿下既有吩咐,他便唯有遵旨护她周全。
好在时日无多,待殿下与宋明珠大婚之后,她入主燕王府,自有王府专人伺候,届时他便无需再终日贴身护佑,也算熬得过去。
长治领着一众侍卫折返燕王府,步履匆匆行至书房门前,抬手轻轻掀开垂落的门帘。
书房内窗明几净,陈设清雅。
李易之临窗端坐,手执一卷古籍静静翻阅,周身气质沉静温润,往日凛冽锋芒收敛,只剩一身渊渟岳峙的从容气度。
长治躬身行礼,垂手肃立一侧。未待他开口回禀,李易之视线仍落于书页之上,未曾抬眸,清淡低沉的声线缓缓响起:“送回去了?”
“回殿下,宋二姑娘已平安送回永定侯府,一路安稳无虞。”长治恭谨应声,垂眸沉吟片刻,按捺不住心底顾虑,斟酌字句沉声劝谏,“只是殿下,此番仓促敲定婚事、着手筹办,终有不妥。此事若是传入陛下耳中,恐引朝野非议,于殿下声名与布局不利。”
“长治,莫要扫了殿下的兴致。”一旁侍立的龙五闻言,含笑上前两步,适时出声打断了长治的劝谏。
他语气恭谨有度,剖析事理却条理通透、字字中肯:“宋二姑娘此番遭遇掳掠、历经风波,外界流言纷飞,名声受损。殿下于她危难之际不离不弃,恪守旧约、履约求娶,在外人眼中,便是重情重义、初心不负的君子行径。陛下洞悉始末,只会赞许殿下品性仁厚、守信重诺,不会降罪非议。”
他稍作停顿,继而深入剖析其中利弊:“再者,宋二姑娘深得永定侯偏爱与宠溺。先前漠北战事吃紧,她倾尽私产、默默驰援前线军需,足以见其财力、心性通透,非寻常养在深闺的娇贵女娘可比。殿下此番看似委屈自身履约求娶,既是恪守旧诺、守礼存义,又给足了永定侯府无上颜面。”
“这般举措,一来能让朝中摇摆不定的骑墙派系看清殿下的胸襟格局与处事风范,二来能彻底收服永定侯,令其死心塌地忠心归顺、倾力辅佐。青州宋家乃是当朝顶尖世家,底蕴与影响力远超朝中诸多门阀。一众中小型世家向来惯于观风站队、顺势而行,殿下此举,既得佳人相伴,更能立起重信重义的标杆,稳稳收拢中小世家的人心。”
身侧的王康适时点头附和,柔声补充道:“燕王府根基深厚、筹谋长远,后宅之事本就隐秘,往后有的是周转斡旋的余地。即便陛下一时心存异议,只需暂缓时日、徐徐禀明,待时局稳固再从容奏请,届时万事皆可化解,并无大碍。”
长治默然听着二人的辩驳,心底思忖,龙五与王康的考量周全深远、句句在理。
如今殿下尚且驻守荣城,朝中根基未稳,朝堂局势瞬息万变,步步皆是棋局,的确不宜贸然掀起风波,生出多余变数。
他目光下意识扫过一旁肃立待命的乔砚,历历回想这些时日殿下为宋明珠破例的桩桩件件,心底积压的疑虑再度翻涌上来,沉甸甸盘踞不散。
殿下待宋明珠的诸多特殊举动,已超出拉拢世家、稳固朝局、铺垫霸业的权谋分寸。其中看不见算计制衡、利益利用,反倒处处皆是对宋明珠独一无二的纵容与偏宠。
长治心口微沉,正要躬身开口再行劝谏,整间书房的温热气息褪去,一瞬沉冷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