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之见她默然垂眸,便抬声朝外轻唤:“长治。”
王康应声入内,身后跟着一名垂手恭立的小太监,手中稳稳捧着一方精致的描金漆盘。
李易之微微抬手示意,小太监忙上前,将盘中厚厚一叠叠放整齐的银票置于旁侧小几之上,随后躬身一礼,轻步退了出去。
宋明珠忙端正身姿坐妥,抬手轻轻推了推身侧的李易之,眸光带着几分好奇,落向几上的银票。
李易之低低笑出声,指尖轻点那叠银票,语气温和耐心,细细为她解释:“倒是被你挖到一块好宝。”
“这是苏眉掌柜这段时日经营生意所得的盈利分红,你好生收着。那女子非寻常市井女子,跟着龙三走南闯北,风霜吃苦未有过怨言,性子坚韧,头脑更是活络通透。做生意眼光独到、决断利落,算账理事更是滴水不漏,你能收服她为己用,属实难得。”
宋明珠微微颔首,心底深以为然。
李易之对苏眉的评价很中肯,宋明珠当初挑选苏眉,就是她身上自有一股利落通透的风骨,似极了现世独当一面的职场女子,清醒果敢,目标明晰,深知自己所求为何,且敢于主动争取、步步筹谋。
反观困于侯府深宅的她,处处束手束脚。往日她也曾试着经商立业,可每每筹备妥当,到头来皆屡屡受挫、屡遭截胡,几番折腾皆是徒劳。
久而久之,宋明珠也倦了无谓的拉扯与折腾。
如今放手将银钱交由苏眉打理,于宋明珠而言,亦是另一种成全她自己。
苏眉的风生水起,便是她的底气,日后前路难测,是她暗藏手中的一条退路。
王康领着小太监退出殿门,一抬眼便撞见长治立在廊下,面色冷沉,正怒目瞪着他。
他忙堆起讪笑,压低声音解释:“长治兄弟多担待、多理解!方才是咱家失了分寸,回话不妥惹殿下心烦,被赶了出来。咱家刻意抢着做事露脸,就是想让殿下分分神,忘了咱家先前的疏漏过错。”
长治闻言,只冷冷嗤哼一声,语气淡漠疏离:“若是殿下大度不与你计较,自然万事皆休。可若是殿下追责怪罪下来,休要指望我替你担责顶锅。”
一旁的月奴见二人隐隐有争执之势,轻声开口提点化解:“王公公多虑了,殿下心胸宽和,此刻怕是已忘了方才细碎小事,无暇计较。你不如趁早将殿下先前为二姑娘备好的私礼清点规整、抄录好礼单,待姑娘离府时,便可一并交付带走。殿下见你办事勤勉周全、知错能改,自然会既往不咎。”
王康闻言醒悟,抬手重重拍了下额头,恍然道:“哎呀!咱家险些误了要紧大事!礼单尚且未抄录完备,多亏月奴姑娘及时提点!”
说罢他顾不得理会长治的冷脸,嬉笑着打趣:“长治,这回便辛苦你值守了。日后若是殿下责罚于你,咱家必定给你送馒头赔罪!”
话音落,他转身匆匆离去,打理为宋明珠预备的赏赐物件。
殿内,宋明珠指尖捏着几上厚厚一叠银票,眼底漾开真切明媚的欢喜,不加掩饰。
李易之将她这副小家欢喜的模样收入眼底,忍不住低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打趣:“堂堂永定侯府千金,自幼锦衣玉食,怎得见了这些许黄白之物,便欢喜至此?”
宋明珠轻哼一声,坦然如实道来:“在月栖关我开设粮铺、药铺,为西北军营供给金疮药与各类疗伤物资,已耗空了私房,如今囊中羞涩,实在拮据得很。”
李易之闻言笑意更盛,眸底盛满温柔趣味,继续逗她:“原来本王未来的王妃,是个财迷。本王倒是好奇,王妃私下积攒的身家,还有几何?”
宋明珠白了他一眼,懒得细数票面数额,借着宽大袖摆的遮掩,将整叠银票收入空间,淡淡回怼:“堂堂燕王殿下眼界高远,胸怀天下,应当看不上我这闺阁女子攒下的三瓜两枣。”
李易之心底不以为意,未觉得宋明珠这点积蓄是什么微不足道的三瓜两枣。
西北战事最是胶着艰难的后半程,暴雪封死沿途要道,朝廷粮草辎重迟迟输送不到月栖关。军中疗伤药材极度紧缺,各类后勤补给尽数告急,危难之际,大半缺口是宋明珠不动声色,自掏全数私房倾力填补,默默为前线军需兜底撑局,稳住军心战局。
当初龙四将这份密报呈上时,他极为震动。
养在深闺、不经世事的永定侯庶女宋明珠,藏着丰厚身家,由此可见宋修远对她的暗中娇宠,未流于表面。
宋明珠积攒的私财,远超寻常锦衣玉食的世家贵女,更难得的是,她甘愿倾尽私产驰援军营,不张扬、不声张、不求功名,只安静做事,心性格局殊为难得。
这般胸襟与格局,在一众娇生惯养、安享富贵的深闺女子之中,实属罕见。